第772章 青年李隆基(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李隆基从小失去了母亲。他的母亲窦氏,在宫中被诬陷谋反,被武则天召入宫中,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那一年,李隆基才七岁。他记得母亲离开时的样子,穿着一件素色的宫装,头发挽得很整齐,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然后她就走了,走进了宫门深处那片浓重的、化不开的阴影里。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李隆基在宫中,对上官婉儿感到亲近。上官婉儿那样一个温婉柔顺、才华横溢的美丽女人,是少年李隆基两性启蒙的幻想对象。她经常来宫里看他,给他带一些书,有《史记》,有《汉书》,有《贞观政要》。她坐在他对面的矮榻上,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手指会碰到他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一块被井水浸过的玉。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会给他讲书上的故事,讲那些帝王将相、忠臣义士、乱臣贼子。她讲的时候,眼睛看着书页,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排细密的阴影。李隆基坐在对面,看着她,听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他曾经是那么爱她,亲近她,迷恋她,想要她。这就是初恋的感觉。
上官婉儿和姑姑太平公主也会专门来看李隆基,为他送来她们认为李隆基应当研习的史书。太平公主来的次数比上官婉儿少一些,但每次来都会带一些东西,有时是一匹西域来的骏马,有时是一把上好的角弓,有时是一匣子南海的珍珠。她拍着李隆基的肩膀说:“好小子,长得越来越像你曾祖父了。”李隆基不知道她说的“曾祖父”是太宗李世民还是高宗李治,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只牵动了嘴角。
这时的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都没有意识到眼前十五岁的少年,将是她们日后的强劲对手,创造大唐的开元盛世。她们看着他长大,看着他骑马、射箭、结交禁军军官,看着他一天一天地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一个肩宽腰窄、目光沉沉的青年。她们看着他,像看着一棵在院子里慢慢长高的树,但她们没有注意到那棵树的根已经扎得很深,深到墙外面去了。
那天,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在宫中见到了李隆基。
是在禁苑的猎场上。陈子昂奉武则天之命去禁苑查看马政,路过猎场的时候,看见一个少年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正弯弓搭箭,瞄准远处的一只兔子。那少年穿着一件窄袖的骑装,腰束革带,脚蹬马靴,头发束成一个高髻,用一根玉簪别着。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眉骨高而平,鼻梁直而挺,下颌宽而方,整张脸的比例很匀称,透着一股从骨头里带出来的、像李唐皇族几代人攒下来的贵气。
他松开弓弦。箭飞出去,划过一道笔直的、像用尺子量过的弧线,准确地射中了那只兔子的后颈。兔子在草丛中翻了个身,四条腿抽动了几下,不动了。少年在马上直起身来,把弓收在身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禁军军官。那些军官们齐齐喝彩,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陈子昂站在猎场边上的柳树下,看着那个少年。少年也看见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少年在马上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然后他调转马头,向猎场的另一头跑去了。他的马蹄在草地上踏出了一串急促的、像鼓点一样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猎场尽头的树林里。
陈子昂站在柳树下,看着那个少年消失的方向。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地摆动着,那些细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靴尖。他伸出手,把肩头那片柳叶拈起来,在指间捻碎了。绿色的叶汁染绿了他的指腹。
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他在武则天身上见过,在狄公身上见过,在张柬之身上也见过。那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像地底的岩浆一样的东西,表面上看不见,但底下的温度高得吓人。它会在某个时刻找到一个出口,然后喷涌而出,把地面上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陈子昂把那片碎叶从指腹上弹掉,转身走出了猎场。他的靴底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他把铜钱攥在掌心里,攥紧了。
隐。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但武则天很快又找到了陈子昂,让他去佛堂。
那天午后,武则天一个人去了万象神宫的佛堂。
武则天甚至没有带形影不离的上官婉儿,没有带张易之、张昌宗,甚至连平日里寸步不离的内侍都屏退了。她从寝宫的侧门走出去,沿着一条窄窄的、铺着青砖的夹道往西走。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那些藤蔓的根须从砖缝里钻出来,像一片一片细小的、朝四面八方伸开的触手。墙头上的枯草在风中簌簌地响着,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她的脚边。她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袍面是素缎的,只在领口和袖口镶了一道暗金的云纹滚边。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从脚底下往上顶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她的头发全白了,挽成一个高髻,用三支白玉簪子别住,那簪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佛堂在万象神宫的西北角,是一座独立的、三开间的殿堂。殿门开着,里面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佛龛前点着,灯芯拨得很短,光不大,在幽暗的殿内形成了一片昏黄的、像水波一样微微晃动的光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那香气很厚,厚到几乎能摸到,像是从佛龛透了前面那尊大弥勒佛像的身体。里渗出来的,把整座佛堂都浸佛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盘水果,有葡萄、石榴、柿子,都是当季的,果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供桌前面放着一个蒲团,蒲团是草编的,已经被跪得扁平了,草茎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