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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没人想再要一个女皇(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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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看着太平公主,他看着她微微抬着的下巴,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脊背,看着她眼睛里头那层正在翻涌的、像地底岩浆一样的东西。他把双手从袖中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

“公主殿下,”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但那句话从湖底砸下去,砸出了四道深深的、看不见的涟漪。

“没有人再想要一个女皇了。”

太平公主的脊背在宫装底下僵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之间的空隙,但陈子昂看见了。他看见她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甲在木纹上刮了一下,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他看见她微微抬着的下巴往下沉了一分,像是一个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支撑的东西。然后她又把下巴抬起来了,恢复了原来的弧度。

“陈大将军,”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桌面上那条被她刮出来的白印说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陈子昂说。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层东西是硬的,是定着的。“公主殿下,武皇能当上皇帝,是因为她站在了太宗、高宗两朝积攒下来的根基上。她做了二十八年的皇后,做了六年的太后,她把朝堂上所有能跟她抗衡的人都杀光了。她的路,是踩着血走过来的。公主殿下,你有她那样的二十八年吗?”

太平公主的嘴唇抿紧了。那两道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两侧的肌肉绷出了两块浅浅的棱。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落在膝盖上,攥紧了。那只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本宫有本宫的根基。”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的。“本宫在朝中有人,在禁军里也有人。本宫的食封一千二百户,本宫可以养士,可以结交朝臣,可以做本宫母亲做过的一切。”

“公主殿下,”陈子昂说,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平底有一层东西在往前推,像一根被压弯了的树枝在往回弹,“你母亲能做成那些事,是因为她手里握着的是整个武周的权柄。她的每一道旨意,都有宰相副署,都有六部执行,都有禁军护卫。公主殿下,你有这些吗?”

太平公主沉默了。她坐在那把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头,手指攥成了拳头。她的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那些细小的、像蛛网一样密布的青色血管。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浅了一些,胸口在绯色的宫装底下微微起伏着。

“公主殿下,”陈子昂说。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钝响。他站在太平公主面前,离她不到两步远,微微躬下身子,把声音压低了半度,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能容得下。“你的弟弟是太子。你的侄子是皇太孙。你的母亲杀了那么多人,才把这张龙床上的位置抢过来。但她现在已经老了,她杀不动了。朝臣们在等,武家在等,太子在等。他们都在等她死。”

他顿了顿,看着太平公主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中亮着,但亮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像水汽一样的东西。那水汽底下是硬的,是定着的,但那层硬的东西在微微颤抖。

“她死了之后,朝臣们要的是李唐复辟。他们要的是太子登基,是李家的天下。公主殿下,你觉得他们会支持你吗?张柬之、姚崇、宋璟,那些狄公推荐的人,那些一心要恢复李唐的人,他们会支持你一个姓武的媳妇、姓李的女儿,去当第二个女皇吗?”

太平公主的手指在膝头松开了。那只攥紧的拳头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展开,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她的手摊在膝头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下巴沉下去了,脊背在宫装底下松了一寸,那一寸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陈子昂一直在看她的肩膀,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大将军,”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你是说,本宫没有机会?”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来,退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到三步。他站在前厅的中央,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拢在袖中。午后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前厅里的空气搅得微微流动,把那幅仕女图

“公主殿下,我的话很明白!”陈子昂说,“臣说的是,武皇的路,只有武皇能走。她走过的路,别人再走一遍,走不通的。”

太平公主坐在那把圈椅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西边偏了一寸,久到前厅里的光线从明黄变成了暗金,久到那幅仕女图上的女子脸上的笑意仿佛也淡了一分。然后她站起来了。她的动作很慢,两只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把自己从椅面上推起来。她站在那里,理了理裙摆,把那些坐出来的褶痕用手掌抹平了一些。

“陈将军,”她说,声音恢复了刚才那种不冷不热的、像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一样的从容,“本宫今天来,本来是想跟你说,本宫可以给你更多的东西。比太子能给你的多得多。比张柬之那个老东西能给你的多得多。”

“臣知道。”陈子昂说:“公主还曾救过我,我欠你一份人情。”

“但你还是不支持本宫?”太平公主说。

“没有人支持,我支持也没有用。”陈子昂说。

太平公主看着他,那个目光比之前所有的目光都长,长到像是一根被拉满了的弦,绷紧了,但没有断。她在那双眼睛里寻找什么。也许是后悔,也许是犹豫,也许是某种她可以抓住的、可以利用的东西。但她没有找到。陈子昂的眼睛很平,平得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起浪的湖。湖底下的水是深的,深到看不见底。

“陈大将军,”她说,“你会后悔的。”

“也许。”陈子昂说。他的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臣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实话。公主殿下可以恨臣,但公主殿下应该知道,臣没有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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