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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案情水落石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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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武则天的话,李显的身体僵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之间的空隙,但武则天看见了,她看见他伏在地上的脊背绷紧了一寸,肩胛骨在袍服底下凸出了两道浅浅的棱。然后那根弦又松了,他又伏下去了,额头贴着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儿臣知道,”他说,声音从贴地的嘴里挤出来,含混而嘶哑,“儿臣没有管好他。儿臣有罪。但求母皇看在他年纪还小的份上,饶他一命。儿臣愿削去他的封号,愿将他贬为庶人,愿将他流放岭南。只要他活着就可以了。”

武则天沉默了,李重润活着,李显的太子之位就更牢固,人心就越想李唐。她靠在锦垫上,看着伏在地上的儿子。那个儿子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头发染过了,但还是能看出大片大片的灰白,脊背在杏黄色的袍服底下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已经直不起来的老树。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肩膀抖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偏殿里的那根蜡烛烧到了尽头,烛芯歪进融化的蜡油里,发出“嗤”的一声,熄灭了。

“你回去吧。”她说。“容朕再想想。”

李显没有走。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肩膀抖着,像一只被钉在地砖上的、再也拔不起来的钉子。“母皇,”他说,声音从贴地的嘴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捞上来的,“重润他……他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满月那天,你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淳。你破例为他开设府署,设置官属。你说过,他长得像父皇。”

偏殿里安静了。那是一种真正的、彻底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武则天的手指在薄毯上停下来的声音。她的手指停了一息,然后收拢了,攥紧了,指节在灰白的皮肤下泛出了淡淡的青色。

“朕说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容朕再想想。”

李显抬起头来。他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血珠子从裂口里渗出来,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淌,滴在杏黄色的袍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盈着泪,但没有落下来。他看着武则天,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椅背才站稳。他转过身去,向偏殿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佝偻,脊背弯着,肩膀向内收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老鸟。

他走了之后,武则天在胡床上坐了很久。

群臣是在第二天开始上书的。

先是张柬之。老宰相的折子写得很长,整整三页纸,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压得住纸。他在折子里说,皇太孙年幼无知,言语失当,然其心可悯,其情可恕。陛下若杀皇太孙,则天下人将谓陛下不慈。太子殿下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然后是姚崇。姚崇的折子比张柬之短一些,但措辞更直接。他说,皇太孙之罪,在言语,不在行事。指斥乘舆,律有明文,但皇太孙所言,是私下议论,非公然诽谤。若以私下议论而杀皇孙,则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接着是宋璟、桓彦范、敬晖、朱敬则。一个接一个的折子递进了宫里,堆在武则天的案头,摞成了厚厚的一沓。那些折子有的写得长,有的写得短,有的措辞婉转,有的直言不讳。但所有的折子都在说同一件事:不能杀李重润。

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没有上折子,他那天没有回陈府,站在驿馆的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他把铜钱攥在掌心里,攥紧了。

他闻到了危险的味道。那种味道很淡,淡到像是从远处的、看不见的地方飘过来的,混在阴天的潮气和洛水的湿气里,若有若无。但他闻到了。群臣上书太急了。李显进宫太急了。他们以为武则天老了,以为她杀不动了,以为他们可以用道理和眼泪把她说服。他们忘了,武则天从来不是一个能被道理和眼泪说服的人。她是一个被逼到墙角就会亮出爪子的人。

果然,第三天,事情变了。

那天午后,武则天召见了李多祚。禁军统领从万象神宫出来的时候,脸色是铁青的。他快步走过御道,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出了急促的、像鼓点一样的声响。他经过陈子昂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陈子昂看见了。李多祚的目光里有话,但那些话说不出来,只在他的眼睛里翻涌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那天傍晚,陈子昂就知道了原因。

武则天查到了武三思。

查到了太平公主。

查到了武延基。

武延基是魏王武承嗣之子,继魏王,永泰公主李仙蕙的丈夫。他和李重润年纪相仿,志气相投。两个人因为看不惯二张的嚣张跋扈,私下里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那些话被张易之的耳目侦知,添油加醋地报了上去。

但武则天查到的,不只是这些。陈子昂查到武三思跟武延基有过来往,查到太平公主曾经在武延基面前说过“二张太张狂了”之类的话,查到武延基把那些话传给了李重润,这些都有记录,陈子昂也无法隐瞒。

在武则天看来,这就是结党。武家的人在跟李家的人串联,太平公主在中间牵线。他们在她还没死的时候,就开始谋划她死之后的事了。

那天晚上,万象神宫的灯火亮到了深夜。陈子昂站在陈府的窗前,看着远处宫城方向那片昏黄的、像一片被风吹不散的雾气一样的光。他把手伸出窗外,掌心朝上。阴了三天的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惨白惨白的,照在他的掌心上,把那些掌纹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手收回来,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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