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天快亮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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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相刚才说,只有强行诛杀张氏兄弟,迫使武皇还政太子。这话对,但只说了一半。”他说,声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层东西在往前拱。“武皇可以还政,但武家不能倒。如果我们把武家逼急了,武懿宗那十万兵就会杀进洛阳来。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二张了。”
“你的意思是……”张柬之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陈子昂说,“杀二张,但不杀武三思。逼武皇还政,但给武家留一条退路。武三思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看风向。只要让他看见风往哪边吹,他自己就会转舵。”
密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像雨点打在瓦面上的沙沙声。那不是雨。那是更鼓。洛阳城里的更鼓敲过了四更。那声音从远处的鼓楼上荡过来,一圈一圈的,在夜色中散开,越散越淡。
张柬之把两只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在膝头。他的手指在膝头上摊平了,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什么。那双手干而瘦,指节突出,掌纹深得像刀刻的。
“陈将军,”他说,“你说得对。杀二张,不杀武三思。逼武皇还政,给武家留退路。”他顿了顿,看着陈子昂的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炭火此刻烧得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还带着火星的炭。“但有一件事,我要托付给你。”
“张相请说。”
“禁军。”张柬之说。“你刚才说禁军那边你安排好了。但敬晖和桓彦范只是外城。内城呢?内城那几道门,谁去开?”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握在掌心里。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他把铜钱攥紧了,然后又松开。
“内城,”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我去开。”
密室里五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着他。张柬之的炭火亮了一下。姚崇的眉头松了一下。宋璟的嘴唇抿了一下。桓彦范的脊背挺直了一下。崔玄暐的手指在膝头收拢了一下。
“陈将军,”张柬之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陈子昂说。他把铜钱收回袖中。那个“隐”字贴着他的掌心,凉丝丝的,像一颗被井水浸过的石子。“张相刚才说,相王可为内应。禁军的事,我来。内城的事,我来。但有一件事,我要张相答应我。”
“你说。”
“动手之前,让我再见武皇一面。”陈子昂说。“她给了我飞龙令牌。她让我查禁军里跟相王走得近的人。她信我。我不能让她在最后关头连一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张柬之沉默了很久。久到密室里那四盏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光暗下去了一些。然后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比之前重了一些,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深一些的弧。
“好。”他说。“但你要记住,陈将军。你是狄公的人。狄公临终之前,把那张纸条交给了我。那纸条上写的是‘武皇之后,匡扶李唐’。你是狄公的人,你该知道怎么做。”
陈子昂没有接话。他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他把铜钱攥在掌心里,攥紧了。
隐。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他松开手,把铜钱收回袖中。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五个人从密室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洛阳城还泡在那片灰白色的、像被水泡过的雾气里。坊墙的轮廓在雾气中模模糊糊的,像一排排蹲伏着的、沉默的巨兽。远处更鼓敲过了五更。那声音从鼓楼上荡过来,一圈一圈的,在雾气中散开,越散越淡。陈子昂站在相府后院的廊下,把双手拢在袖中。他仰起头来,看着天。东边的天幕上已经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那缝里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像刀切一样整齐的光。那光很淡,但它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