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冰檐夜雪窥心暖,玄狐紫氅影相爭(2/2)
周显目光掠过贾璉灰败的脸,又扫了眼神情各异却同样隱含期待的贾赦贾珍,唇角微弯,从善如流:
“既如此,便依璉二哥。”
“今夜牌兴已尽,诸位早些安置才是正理。”
他轻轻击掌,早已候在门外的管事立刻躬身入內。
“引伯爷、珍大爷、璉二爷去西跨院客房歇息。热水、熏笼、醒酒汤皆要备妥帖。”
“是。”
管事恭声应下,侧身让开。
贾赦与贾珍几乎是同时起身,目光在空中短暂一碰,又飞快错开,俱都掩饰著各自心底那份亟待独处的焦灼。
贾赦捋了捋袍袖,对周显道:
“有劳贤侄费心。”
贾珍亦是堆笑拱手:
“叨扰了,叨扰了。”
唯有贾璉蔫头耷脑,跟著起身,脚步虚浮地隨著管事往外走,背影都透著输光了银子的晦气。
周显立於暖阁门边,目送三人在管事提灯引领下,身影次第没入迴廊那一片被灯笼映得晕红的夜色里。
廊下寒风卷过,吹动他月白锦袍的下摆。
他唇边那抹始终温润的笑意,此刻在无人处才缓缓加深,眼底映著摇曳的灯火,深不见底,仿佛已穿透重重屋宇,將那叔侄二人各怀的心思都看了个分明。
片刻后,周显臥房內,烛影摇红。
丫鬟秋月捧著铜盆温水,伺候周显盥洗完毕,又奉上温热的巾帕。
待周显换上月白色细葛寢衣,於窗边紫檀木榻上坐定,从案头拿起一卷《盐铁论》,秋月方才轻声道:
“少爷,子时已过,夜深寒重,您该歇息了。”
周显目光未离书卷,唇角微弯,温和道:
“我若此刻安枕,只怕这別院里,好些人反倒要彻夜难眠了。”
秋月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茫然,却也只乖巧垂首,细声道:
“奴婢愚钝。那……奴婢便候在外间,少爷若有驱使,唤一声便是。”
周显微微頷首,秋月这才无声敛衽,退出內室,轻轻合拢了门扉。
另一厢,西跨院两间客房內,灯火亦未熄。
贾璉独自躺在填漆床上,翻来覆去,锦被揉得一团糟。
眼前晃动的儘是那副白玉象牙叶子牌,一张张废牌仿佛刻在眼底,那输出去的一千多两雪花银,沉甸甸压在心口,堵得他喘不过气,只觉一股邪火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贾赦则立於自己客房窗前,望著庭院里被雪光映得惨白的假山石影,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頜下稀疏的鬍鬚。
他心头反覆斟酌著辞令,如何將那桩事体面又不失自家身份地提出来。
贾珍在东跨院客房屋內,亦是背著手来回踱步,紫羔皮软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那张富態脸上时而焦灼,时而算计,只想著如何绕过贾赦这只拦路虎,与周显单独攀谈。
约莫一刻钟光景,两支灯笼几乎同时从东西两间客房亮起,摇摇晃晃穿行在抄手游廊。
贾赦裹著玄狐裘,贾珍罩著紫羔氅,身后各跟著一个提灯引路的周家青衣小廝,不偏不倚,在通往周显所住院落的月洞门前撞了个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