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北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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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楠顺手將这一沓在中州各大中小势力眼里足以引发一场腥风血雨的滔天利益文书,就这般漫不经心、分外隨意地一股脑给塞进了自己身上那一身早已经破烂、绽线了的灰色袍子宽大袖口最深处。
站在百丈开外、按住瘦仙鹤脖子的老执事,自打叶楠走出断墙的那一刻开始,他那一双有些老花的眼睛便已经识趣地低垂了下去。
他始终盯著自己脚尖前方的两块碎石,自始至终没有將自己的脑袋抬起来过一下。
直到他的耳廓里听到那一声清脆的纸张合拢声,並感应到叶楠的一缕气息重新转过身去、朝著废弃哨站內侧的方向缓缓迈步走回去的剎那。
这位在天闕道统干了一辈子公文传递工作的边缘老油条,这才如蒙大赦般长长地舒了一大口气。
他有些慌乱、却又动作极其敏捷地一弯腰,整个人极其狼狈、却又极其迅猛地把跨上了身旁那一头同样有些惊恐不安的瘦仙鹤嶙峋的背脊骨最上方。
“唳——”
乾瘪的瘦仙鹤髮出一记如释重负的沙哑短促啼鸣声,一双宽大的羽翼疯狂拍打了几下。
在一大片由於气流激盪而掀起来的白色黄土沙尘包裹之中,一鹤一人甚至连最起码的回头確认叶楠神色的动作都不敢去做,便有些像是在逃避什么吃人的脏东西一般,疯狂地拔高了自家的行进高度,头也不回地化为了一道流光,朝著北方天闕主峰的方向,全速败退了回去。
大磨石周围,再次在一眨眼的功夫里,重新恢復到了往日里最原始、最不著痕跡的绝对死寂状態。
文书封皮內部所写著的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二流宗门当场为之疯狂倾家荡產的核心利益交换內容,最终也並未能长久地留在叶楠的手中、去翻起哪怕半点多余的波澜。
当天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將整片被灰色雾气彻底浸透了的塞外大荒原,涂抹上了一层层让人说不出的猩红色彩。
叶楠独自一人,有些老態龙钟地靠坐在这座废弃哨站最外围一堵早已经彻底干透了的坍塌土墙巨大阴影內部。
他平稳地伸出右手,將藏在袖口最深处的那一份代表著整个天闕道统最高掌门人脸面与退让的核心公文,给极其缓慢、又极其细致地重新掏摸了出来。
他顺著那宣纸表面早已被微弱风沙给吹刮、风乾得有些发硬了的原始摺叠痕跡,一寸一寸地,將这一本沉甸甸的黄色文书,机械地给重新反向对摺了开来。
接著,他將对摺平整后的纸页,安分地平铺放置在了自己那两条由於长年盘坐而显得颇为乾瘪、瘦弱的膝盖骨最上方。
他伸出一双沾染了白色石粉的大手掌,借著最后那一抹残存的落日余暉,耐心、又平静地,將宣纸边缘那些由於风力吹刮而有些褶皱、开裂了的边角,给一掌一掌地、抚摸得极其平整、压得没有了任何一丁点异样的翘起。
这个极其枯燥、又没有任何实际修行意义的凡俗拍打抚平动作。
这位曾经执掌了整个荒域数百万修士生死大权的黑衣叶盟主,此时此刻,就这般神色木然地、在无尽的荒原风沙之中,一个人默默地做了足足有大半个时辰。
过了许久许久,当头顶最后一抹残血般的夕阳红霞、也终於被从南方两界大泽最深处疯狂席捲过来的无尽死灰浓雾给彻底吞噬、撕碎的剎那。
叶楠那一双闭合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漆黑双眼,这才终於在黑暗之中,毫无徵兆地重新缓缓睁开了开来。
他一言不发地从地面上有些费力地站立起身来。
他伸出大手,平淡地轻轻拍打了几下自己这两条长布道袍袖口外侧、由於长期靠著残旧砖瓦而不可避免沾染上的大片白色墙灰。
顺带著,他把几缕掛在有些发白鬍鬚边沿的乾枯碎草屑,也极其隨意、冷漠地给一把扯落到了下方的尘土內部。
接著,叶楠极其平稳地一伸手,將膝头上方那一沓已经被他来回反覆压得没有了任何一丁点褶皱痕跡的厚重宗门文书,就这般面色冷峻地一把重新收入到了自家的灰色袍子怀中。
他转过身去,连回头去多看一眼这一座陪伴了自己守了大半个月光景的废弃哨所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此人仅仅只是微调了一下自家的身形重心,隨后,便极其直接地、一个人沿著这一面半塌了的古老土墙根基最阴暗的內侧死角边缘。
步履踩在乾燥的黑土地表上面,脚尖分毫不差地、调转了一个笔直向北的行进行脚方向。
他此时此刻的行进速度,在实际上看过去,其实也並不能算作有多么的极快。
甚至与那些白天在大路上由於极度惶恐而拼了老命疯狂飞遁逃窜的寻常低阶流客散修大队人马相比起来,他此时此刻的这种单纯靠著两条凡俗肉腿在泥地上缓慢挪移的姿態,还要显得分外有些迟缓与老迈。
然而,若是此时有任何一位长年精通玄门缩地成寸上古神通的不朽大修在此地定睛看去。
便定然能够极其震惊地在自己的神识最深处发现,这个身穿破布破袍的乾瘪黑衣老者,他此时此刻每向前迈步踏出的那一个巨大脚印。
其底部的沉稳与扎实程度,相较於前天夜里他还未曾接到这份天闕道统宗主文书的时候,其內里所蕴含著的某种不容任何人置疑的天道法则意志,分明要显得变得更为深邃、更为稳固、也更为不可被世俗外力给强行摧毁掉大半之多。
“沙沙沙——”
他的厚底布鞋踩在这一片早就已经由於长年乾旱、缺乏灵雨灌溉而彻底化为了一片碎石废墟的西北乾燥泥土地表层最中央。
然而令人感到极度不可思议的是。
在大风一刻不停疯狂呼啸的整片荒原环境下方,他每一步的重重落下与重新抬起,其靴底的最边缘位置。
自始至终,竟然连哪怕半点微不足道的白色凡俗黄土微尘,都没能从地面最底层给侥倖人为扬起来过一丝一毫。
那情形,看起来,就如同这一条通往北境最核心、修筑了万仙御魔防线的天闕山门白骨大路。
这位曾经在三年前、被整个中州各大顶级超级势力联手给彻底背叛、通缉、唾弃、至今连自家的祖宗牌位都没能保全下来了的落魄荒域大罪人。
在过往这长达数万年的不朽修行生命岁月之中,早就已经用自家的两条肉腿与浑身的本源不灭精血。
一个人,孤独、却又千万遍地,在睡梦之中,给反反覆覆、分毫不差地,走过不知道多少万万次了一般。
“当——”
远方,天闕主峰最顶端的那一尊古老离火大钟,在漫天大风沙將第一条凡人商道给彻底吞噬掉的剎那,再次在一片死寂的北方天空最中央。
有些残忍、又有些无能为力地,清脆地,自主长鸣了第十三响。
而叶楠的那一道单薄、乾瘪、却又如同一柄不朽黑铁神剑一般的瘦削灰色背影残躯,就这般冷漠自嘲地,继续在无尽的黑暗夜幕长久遮掩下方。
一个人,提著自家的命运罗盘,极其坚定、不紧亦不慢地。
继续,朝著那一面已经彻底化为了一座血肉熔炉的古老中州大教利益大后方。
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