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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恍如隔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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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他笑容温煦,举手投足间是四世三公沉淀下的雍容气度,目光扫过眾人,带著接纳与赏识,也带著求贤若渴的胸怀。

那时的河北士人,包括他沮授,是何等的振奋!

他们以为迎来了足以定鼎的明主,看到了廓清寰宇的希望。

那一天的鄴城,欢呼声震天,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名望、家世、风度————那时的大將军拥有了一切令人心折的外在。

当时迎奉的,与其说是他这个人,不如说是眾人心中对“完美明君”的一个幻梦。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带著岁月的苦涩。

官渡的冲天火光,袁绍战后日渐消沉的意志,內部愈演愈烈的党爭,以及那令人绝望的偏爱与昏聵————

曾经的幻梦,是如何一步步碎裂,露出底下不堪的现实

他沮授,从满怀期望到痛心疾首,从竭力辅佐到几乎心灰意冷,这其中的跌宕,岂是言语所能尽述

回首看去,自己的这些年,岂止是一团糟啊。

他心中泛起一丝自嘲般的苦涩。

而今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已然穿过城门,步伐坚定的年轻人。

长公子,袁显思。

他没有他父亲那般炫目的名望光环,起於青州,可称毕路蓝缕。

整个青州的六郡国,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他没有那种温文尔雅的贵族气质,他的沉静之下,更多的是杀伐。

但此刻,看著袁谭在这万眾瞩目下,从容不迫地引领大军入城,那份擢拔人才、任人唯贤的魄力,那份开疆扩土、气度恢弘的格局,却又与当年的袁本初,有了几分跨越时空的神似。

只是,他比他的父亲,走得更稳,也更————冷酷。

他有些太冷静,太政治了,在坚持自己看法的时候,会让沮授觉得,袁谭不像是个年轻人。

后生可畏啊。,沮授在心中默嘆。

大將军这一生,太重虚名,太易被个人情感左右。

他可以在关键时刻优柔寡断,也可以因一己偏爱而动摇国本。

从后往前看,大將军纵然有吞吐天地之志,但其內核,终究是一个有些自私,更顾著自己心思与顏面之人。

而袁谭————

沮授想起袁谭那双平静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没有对“父慈子孝”戏码的期待,没有对世人讚誉的渴求,只有目標,只有对风险的衡量,对权力的冷静。

他好像不需要喝彩,他只要胜利。

他不在意过程是否好看,只在意结果是否正確,是否牢靠。

他敢於用百骑踏营,行险中求胜之事;也敢於拒绝独身入城,不惧背负“不孝”之名。

真是一个————特立独行,难以用常理揣度的人啊。

想当初,迎大將军,迎的是一个希望。

沮授在心中喟嘆,而今日隨袁谭入鄴城,见证的,却是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一一个更冷酷,更务实,也因此更可能在这乱世中带领河北生存下去、甚至夺取天下的领袖!

命运仿佛一个奇妙的轮迴,让他在同一个地点,经歷了两次权力的更迭,做出了两次至关重要的选择。

第一次,他选择了声望与幻梦。

第二次,他选择————真实与未来。

队伍继续前行,冀州刺史府的轮廓已然在望。

沮授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他知道,病榻上的袁本初时日无多,而一个属於袁显思的时代,正隨著这坚定的马蹄声,不可阻挡地降临。

袁绍躺在榻上,面色灰败,胸膛的起伏变得微弱。

唯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还残存著一丝不甘与期盼的光芒,死死盯著门口o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带著金属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打破了內堂的死寂。

审配低声稟报:“大將军,长公子到了。”

袁绍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些,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

袁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先让赵云接管了附近的护卫工作。

隨后,独自一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著那身入城时的玄甲,就连佩剑也未曾卸去。

他走到榻前数步之处,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袁绍那张枯槁的脸上。

他没有疾步上前,没有哽咽呼唤,更没有“父子二人开怀大笑,心有灵犀”的场面。

只有一种残酷的平静。

“大人。”

袁谭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孩儿,回来了。”

袁绍瞪大了眼睛努力聚焦。

“显思————”

袁绍的声音嘶哑乾涩,与上次相见,所去甚远。

“你,你终於————肯来见为父了————”

他挣扎著想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是徒劳地动了动手指。

“你————昨日为何不来”

这句话,他几乎是含在喉咙里问出,带著一丝愤怒和质问,“为父————在鄴城之中,你竟————不信我”

“大人。”

袁谭的声音非常冷静。

甚至在將死的袁绍耳中异常残酷。

“鄴城局势,昨日並未明朗。逢纪虽死,余党未清。三弟之心,路人皆知。

父亲病体沉疴,几若独身而来,非但不能全孝道,恐反为奸人所乘,使大人一番苦心,付诸东流。”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军事判断:“儿身负青州与河北未来之重,不敢以私情犯公义,以侥倖赌大局。昨日不入,非不信父亲,乃是不敢信这鄴城之中的万一,非万全而不入,这就是孩儿的心思。”

“好————好一个不敢信万一!”

袁绍被气的几乎要坐起身子。

整个人一下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那我问你!”

“在你心中————唯有霸业————青州!可曾————可曾有过半分为人子的————”

“大人!”

袁谭打断了他,“孩儿请问,袁氏霸业为重,还是父子人伦为重!天下大事为重,还是袁氏孝道为重!烦请大人教我!”

內堂中一片死寂。

审配垂首屏息,袁尚愤愤不敢言语。

袁绍剧烈地喘息著。

他一生看重名望、家室、仪態、人心,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败给了那个阉宦之后的曹阿瞒。

而如今,他的长子,似乎正在走上一条与曹操相似的道路。

是报应吗

还是————河北唯一的生路

他看著长子,那年轻的面容上没有丝毫妥协。

“————罢了————”

他声音微弱,几乎听不见。

“河北————交给你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侧过头,对审配的方向动了动手指。

审配会意,连忙將早已备好的印綬、令箭等物恭敬地捧到袁谭面前。

袁谭看著那些象徵河北最高权力的信物,又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奄奄、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精神的父亲。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印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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