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针线课上藏玄机(2/2)
再算算绣件肚兜能卖几文,绣方帕子能换多少米。
这样女娃们学手艺时,心里也有本账。
赵四娘的手顿在绣绷上。
她望着苏禾,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时,跟着母亲学绣鸳鸯,母亲只说要绣得像,却从没说过绣得像能换半袋米。
她喉头有些发紧,抓起桌上的笔在竹板上画起来:平针,粗布,每寸八针,耗线三钱,时辰半柱,肚兜用,卖五文......
三日后,苏家西厢房挂起了块新竹匾,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各种针法图样,旁边用炭笔标着数字。
苏荞和小翠蹲在地上,正用草纸剪着花样——她们发现把莲花瓣的弧度改小半寸,能省下两钱丝线,还更合乡邻的眼缘。
阿姐,这样改的话,一天能多绣半块帕子!苏荞举着剪好的纸样,发梢沾着草屑,小翠说她娘卖布时,看见城里娘子喜欢小朵的花,说是娇俏。
苏禾摸出怀里的小账本,把数据记下来。
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六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扒着窗沿往里看,最前头的是王屠户家的二丫,手里攥着团皱巴巴的布:大娘子,我也想学!
我娘说学会了能给我做新褂子!
来。苏禾笑着招招手。
她早让苏荞去各家串了门,把《女红图谱》的好处说得明明白白——缝件衣裳换半升米,绣方帕子换块盐巴。
小丫头们本就爱凑堆儿,听了能换东西,早把女娃学这些没用的话抛到脑后了。
学堂开课那日,西厢房的八仙桌拼成长条,八个小丫头围坐着,每人面前摆着绣绷、线轴和赵四娘特意染的蓝布。
刘秀才夹着本书进来,书皮上印着《列女传》,他朝苏禾挤挤眼:我借了几本《女诫》,让她们看看古人怎么说,再想想自个怎么活。
正闹着,院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村塾先生王敬之踹开院门,青布衫角沾着泥,手里举着根戒尺:成何体统!
女娃子不在家纺线做饭,倒学这些歪门邪道!他冲过来抓起苏荞刚绣好的荷包,这破玩意儿能当饭吃?
苏荞猛地站起来。
她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可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钢:这荷包用的是双面绣,针脚每寸十二针,用线五钱,耗时时辰三柱。她指着荷包上的稻穗纹样,纹样取自早稻,寓意丰收,镇里布庄的周娘子说,这样的荷包能卖五文钱——够买半升米,够我和阿姐吃两顿。
王敬之的戒尺悬在半空。
他望着小丫头泛红的耳尖,突然想起前日在晒谷场,这丫头算税时声音清清脆脆,把他教了十年的学生都比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听见身后传来咳嗽声。
王先生。苏仲公拄着枣木拐杖走进来,目光扫过墙上的《女红图谱》,扫过小丫头们手里的绣绷,扫过苏荞脚边那个绣着稻穗的荷包,我活了六十岁,头回见女娃子能把针脚数得比田亩还清楚。他转头对苏禾笑,禾娘,这学堂办得好,既没丢女德,又添了本事。
赵四娘突然捂住嘴。
她望着女儿小翠,见小丫头正认真地数着线轴上的丝线,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发顶,把碎发染成金色。
二十年了,她头回觉得,女儿的手不只是要用来洗衣做饭,还能用来绣出能换米换钱的花。
阿姐。苏荞捡起地上的绣绷,指尖轻轻抚过稻穗纹样,你说的对,识字和女红,都是为了不被人欺负。
苏禾望着满屋子攒动的小脑袋,听着此起彼伏的四娘,这针脚怎么数,小翠,你帮我看看,心里像揣了团暖烘烘的火。
她想起林砚昨日说的话:州府下月要办义塾大会,让各村报办学情况。
窗外的槐树沙沙响。
王敬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外,但苏禾知道,他此刻定是往族老们的家里去了。
可那又如何?
她低头看看掌心的茧,硬邦邦的,像块小石子——而小石子铺成的路,正从这里,往更远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