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巡使临门查新政(2/2)
苏禾早等着这句话。
她从怀里摸出卷文书,封皮盖着庐州州学的朱印,展开时带起一阵风,吹得公示板的纸页哗哗响:这是州学周教授审过的教学大纲,《农桑》《算学》《新政条令》三门课,每本教材都盖了官印。她又摸出本《义学财政公示》,封皮磨得发亮,银钱进出有三个人签字:我、周大夫、王掌柜——大人若不信,可去问州府库吏,每笔钱都备了案。
李知远的手指在文书上敲了两下,突然抬头:你倒会打算盘。
民妇只知道,让娃娃们识字,比让她们早嫁两年多生几个娃强。苏禾直视他的眼睛,让妇人采药材换钱,比让她们蹲在田埂上哭饥荒强。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大人当年在杭州,可见过饿殍?
李知远的瞳孔缩了缩。
日头升到头顶时,他站在晒场的粮囤前,揭开最后一张席子。
五十石糙米堆得像座小山,最上面撒了把野**,黄灿灿的,把糙米衬得更白了。够吃三月。周大夫凑过来,摸着胡子笑,邻村的老张家昨日还来借了五斗,说比官仓的米香。
李知远没接话,从怀里摸出块印泥,在《巡查记录》上重重按了个红章。苏氏义学,全州典范。他把文书递给苏禾时,指腹擦过她掌心,你这条路,走得稳。
林砚送他出村时,马蹄声惊起一群麻雀。
苏禾站在晒场边,望着两人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两个黑点。
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脚边的糙米——不知哪个女娃趁乱塞了把在她鞋窠里,硌得脚底板生疼。
苏娘子!张二牛扛着半袋米跑过来,我娘说今晚要煮新米饭,让你带弟妹来吃!
还有我家的腌菜!张婶举着个陶瓮从合作社里探出头,刚腌的,脆得能咬出声!
苏禾应着,低头把鞋窠里的糙米捡出来。
米粒沾着她的体温,暖融融的。
林砚回来时,她正把米揣进怀里,像揣着块烧红的炭。州志要记的。他低声笑,你今日说的话,够写半页。
写史的人爱怎么写怎么写。苏禾望着义学堂的方向,那里又传来背书声,只要娃娃们能认字,妇人能挣钱,粮囤里有米......她顿了顿,比什么都强。
暮色漫上来时,周大夫拎着药箱来辞行。我要去庐州了,他拍了拍苏禾的肩,但你记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些盯着你粮囤、盯着你义学的......他没说完,转身走进夜色里,药箱上的铜环叮当作响。
苏禾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前日在田埂上遇见的陈老财。
那老头摸着自家被苏家租去的地,指甲缝里沾着泥:苏娘子本事大,可这地......他笑了笑,终究是姓陈的。
风卷着稻壳打在她脸上。
她摸了摸怀里的糙米,突然觉得那米粒不再暖,反而有些凉——凉得像陈老财的笑,像李知远靴底碾过的稻壳,像藏在暗处的眼睛。
但她没怕。
她弯腰捡起一粒被踩碎的米,放在手心里。
月光漫下来,把碎米照得发亮,像块小小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