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墨痕入史·绣影成书(2/2)
他的指尖扫过木板上的稻花角标,声音轻了些:“从前我总觉得,要救百姓得先改赋税、清田籍。可现在才明白,让他们自己握着锄头,比我替他们举着更有力气。”
苏禾望着他眼底跳动的光,突然想起三年前初见时,这个被流放的书生蹲在田埂上帮她算田赋,墨笔在泥地上写了又擦。
如今他的笔锋依然锋利,却多了些稻穗的温软。
她正要说话,院外传来阿稷的喊叫声:“阿姐!王屠户家的小闺女要当讲解员!她说她能把《养猪图》讲得比说书先生还热闹!”
集市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
苏禾站在茶棚后,望着那抹扎着红绸的小身影。
王二丫才七岁,扎着的羊角辫上沾着草屑,正踮脚扶着条凳,举着《施肥图》喊:“婶子们看!这黑黢黢的不是泥,是咱们烧完稻草的草木灰!我阿爹说,撒了这个,稻子能多长半寸!”
围观的妇人哄笑起来。
有个抱着娃的年轻媳妇挤进来:“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家那口子说,这图是苏大娘子刻的,能有假?”她戳了戳二丫的脑门,“你倒说说,这图上的粪桶怎么分生熟?”
二丫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生粪要沤三个月,熟粪抓在手里不臭!我阿奶说,她前年没沤粪,稻子全烧黄了——”她突然捂住嘴,偷瞄苏禾的方向,“阿姐说不能说坏话,反正照着图上的做,准没错!”
人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有个白胡子老汉挤到前头,举着本卷边的图解:“丫头,我这《开渠图》上的水闸该怎么开?我家那傻儿子总说我老脑筋——”
“爷爷您看!”二丫拽着他的衣袖蹲下来,用草棍在地上画,“闸板要先开条缝,等水漫过三寸再全打开,跟我阿爹开酒坛似的,急不得!”
苏禾望着这一幕,喉头发紧。
她想起上个月,这些妇人还躲在门后议论“孤女掌家没好报”,如今却举着她刻的图,像捧着自家的传家宝。
风卷着槐花香吹过,她听见不远处的茶棚里,几个商贩正敲着茶碗:“这图解要是能卖到扬州,我那布庄的伙计准抢着要——比绣花样实在多了!”
日头偏西时,林砚抱着个布包来找她。
布包刚打开,墨香便涌了出来——是州学博士陆文渊的名帖,底下压着本被翻得发旧的图解。
“陆大人的贴身仆妇今早来送的,说这图解是她在灶房拾的,原主是给陆府送菜的农妇。”林砚翻开图解,指腹划过被红笔圈住的《浸种法》,“陆大人连夜比对了州学藏的《齐民要术》,在旁批注说‘此版去繁就简,更合农时’。”
苏禾翻到最后一页,见空白处用小楷写着:“农者天下之大本,然典籍多诘屈,非士不能读。今见此图解,如拨云见日。”落款是“陆文渊敬识”。
“他差人送了封信。”林砚从袖中取出张纸,“说要上《请广印农要图解疏》,建议州府刊印此图,发至各乡。”
苏禾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想起去年冬天,陆文渊还在州学骂她“农女妄议典籍”,如今却亲笔为这图解背书。
风掀起纸角,她看见信末的批注:“闻安丰童稚皆能诵农谚,此非小善。”
暮色漫进茶棚时,州府快马的蹄声惊起一群麻雀。
驿卒甩着汗巾冲进集市,扯着嗓子喊:“州府行文!准安丰绣坊刊印《农要图解》,各乡学需设农课——”
人群爆发出欢呼。
苏禾望着被晚霞染成金红的图解,突然听见林砚低低的声音:“方才驿卒说,朝中派了李崇文李侍郎巡视江淮,不日便到。”
她抬头,正见归鸟掠过青空。
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马蹄声,像远方的鼓点,正朝着安丰乡的方向,一步步,踏碎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