蜈蚣（1/2）
此时，赫连渊牵着马茫然地走在街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眼中空无一物。
边月一路小跑，焦急跟在他身后：“殿下！咱们回去吧。”
赫连渊就跟听不见似的，径直往前走。
边月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心如刀绞。他从没见过赫连渊这副颓废的样子，突然红了眼眶：“殿下......求求您，好起来吧！”
听到哭声，赫连渊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深吸一口气：“边月，我想一个人静静。”
“可是我放心不下您......”
“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说罢，赫连渊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他一路疾行到青鸾山腰才勒马，翻身跃下。
赫连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那片熟悉的空地，便停下脚步。
那里是云纤洛生辰众人围坐的地方。
那时候原本篝火热烈，可如今地上的草早就烧秃了，只剩下一片黑乎乎的焦土，几根焦木横七竖八躺着，像无人问津的尸体。
山风呼啸而过，那一夜的欢声笑语从风中涌出。但风又变慢了下来，一阵，两阵，跟老者的叹息一般悠长。
赫连渊站在原地，取出那支藏在怀中的箫。
他闭上眼，将箫举到唇边，轻轻吹响。
这是他梦中无数次响起的旋律，也是在中秋宫宴上云纤洛弹奏的那首曲子。
箫声哀怨，他的眼角有泪滑下。
一滴一滴落在箫身上，但他没有停下，直到吹完最后一个音符。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手中的箫，苦笑了一声。
那首歌不是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吗？
可人呢？不是都走了吗？
如今只剩他孤零零一人。
多么讽刺啊，他第一次能将这首曲子完整吹出来却是在……曲终人散之时。
赫连渊久久立在原地。
突然，他觉得脸上一痒，余光中看见一道长长的黑影正顺着他的面颊缓缓爬行。
原来是一只蜈蚣。
他想要抬手拍掉这恶心的虫子，可就在手快要碰到蜈蚣的瞬间，他忽然停住。
那细细碎碎的感觉，竟让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须弥山上，云纤洛轻抚他脸颊的那一刻。
虽然感觉天差地别，但他太渴望那种触碰了......哪怕只是错觉。
赫连渊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慢慢垂下。
他用力闭上眼，强迫自己仔细感受蜈蚣在脸上爬行的感觉。
他努力让自己相信，那不是蜈蚣，而是云纤洛的手。
那就当作是她还在身边吧。
那就当作她的手还在抚摸他的脸颊吧。
可是……
云纤洛已经走了，只留他一个人在黑暗里自欺欺人。
他还能骗自己多久？
想到这里，赫连渊脸颊的肌肉开始剧烈颤抖，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正好落在那只虫爬行的路径上，冲得它从脸上滑落。
赫连渊睁开眼，看见蜈蚣掉落在地，居然没有任何厌恶，甚至有些感激。
他低下头，继续哭着。
忽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赫连渊本能地握住剑柄，猛地转身。
原来是云纤洛。
她站在不远处，逆着光，头发丝都镶着金边，像从回忆中走出来一般。
赫连渊握住剑柄的手立刻松开了。
他不假思索地迈出一步，想向她奔去。
可他又想起云纤洛毅然决然离他而去的背影，脚步硬生生顿住。
赫连渊转过身去，极快地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痕。
云纤洛一步步走近。
赫连渊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头固执地不肯转动，只用余光偷偷瞥着后方。
云纤洛站到赫连渊的背后，抬起手，试图触碰他，“对不起。”
但他的身体往前一移，躲开了云纤洛的触碰。
可云纤洛却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她直接伸出双臂，从背后抱住了他。
赫连渊低头，看见她紧握的双手，可他手臂悬在半空，进退两难，不知是该推开，还是该落下。
他双臂吃着力，刻意不接触云纤洛的手，冷冷问道：“你还回来做什么？”
云纤洛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背上：“我知道我的离开......让你以为我不在乎你……可那不是真的。”
赫连渊没有回应。
云纤洛环着他的手越抱越紧：“我有我的苦衷，我不得不离开……
“我好羡慕景阳王府里的每一个人……
“羡慕他们可以天天看到你，陪着你。可以和你说话……可以呼吸你呼吸过的空气。
“我甚至羡慕这里的一草一木……可以扎根在这里，不用离开。”
赫连渊依旧一言不发，可他能感受到云纤洛说话时的热气透过衣料，钻进他的后背，贴着他的皮肤游走。
云纤洛声音断断续续：“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再也没有机会这么抱着你……”
赫连渊紧闭双眼，想继续假装冷漠，可突然生出一种极端的恐惧。
如果他真的推开云纤洛，她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头也不回地走？
会不会再也不出现？
这个念头扒掉了他此刻所有的伪装。
下一瞬，赫连渊猛然转过身，一把抓住云纤洛的手腕，将她密不透风地拉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粗重。
可就在下一秒，他又忽然松开手臂，双手急切地捧住她的脸，声音带着哭腔，“让我看看……让我好好看看你......”
赫连渊的手指急切地抚过她的脸颊，描摹着她的轮廓，眉毛、眼睛、鼻尖、嘴唇，每一寸都不放过。
他哽咽着一边点头，一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还好……你还在，还好......你没事。”
说着，他再次将她塞入怀里。
云纤洛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过了很久，赫连渊的呼吸才逐渐平稳。
不多时，他们回到景阳王府。
边月看见云纤洛回来，目光里全是惊讶，却不敢多问。
半晌，云纤洛才开口：“我先去换一身素服，再去给韩大哥和王将军上一炷香。”
赫连渊点了点头。
云纤洛转身朝内院走去。
边月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问道：“殿下，云羽卫这次回来……就是不走了吧？”
赫连渊不冷不热地说：“……我没有问。”
边月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闭嘴。
赫连渊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其实他想问，可又不敢问。
如果问了，云纤洛还是说要走呢？他又能留住她吗？
如果她说留下，他当然会开心得发疯。可是看看这几天发生的一切，羽卫被赫连耀坑害，韩家村被屠戮。
他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一个个死在眼前。
更何况，他今日还公然鞭笞了赫连耀。按照赫连耀那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如果留在这里，哪一天会不会也倒在某个他赶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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