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耿耿于心(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高穆诚和欧阳先后发来慰问的信息,何音都回了,唯独高峰的信息她一直没有回。一个谎言,需要无数谎言去圆说。而她最不希望,却又不得不做的就是对他撒谎。除了沉默,她想不到别的办法。可是,她无法一直沉默,明天就是下山的日子,她终究要面对那双眼睛,即将回归现实的焦虑折磨着她。
午休时,何音在床铺上辗转反侧,历经了入寺以来的第一次失眠,她起床穿上棉服离开了房间,独自漫步在安静的后院。因为深夜要办头七法事,当天下午僧人们都在休息,只有几名信众在一旁的小菜园里忙碌。他们的脚步和话语声都极轻,似乎怕惊扰了休息的僧人。
何音绕过菜园,从侧门出去,门口的台阶上横着“游客止步”的牌子,她挪开牌子又放回原位,沿着石板绕寺院的外墙走。几株雾凇悬在石栏杆外,枝干向崖下延展,根却紧紧抓着壁沿,形似飞跃,又似在奋力求救。何音捡起结了冰的松果,放在掌心,对着蒙了纱的太阳,寻找一丝光线。这寺院建在高山上,离太阳更近,却因为这层层缭绕的薄雾,反而感受不到日光的温暖。何音把松果放回原处,继续前行,沿途有几名信众看到她,默不作声地打了招呼,并不询问她去哪里,也没有告知她前面只有荒山,没有路,任由她自己去探寻、碰壁、回头。
然而回头时,一株探墙而出的红梅招引了何音的注意。深粉色的花瓣点着白雪,攀在墙头上向外望,似乎要逃离山寺的肃穆庄重,又似乎在逗弄墙外的人。何音好奇地靠近了看,却见墙上嵌着一道极狭窄的门,容不下一人身。此时门虚掩着,何音轻轻推了一下,一段曲折上行的石阶出现在破败的木门后。
何音顺着台阶向上看,隐约看到屋檐的角落。她回头看向身后,确信没人注意,便闪身进入木门,反手合上。只是这石阶又窄又陡,像是有意不让人走,可它分明又是供人步行的台阶。何音侧过身子,单手撑着台阶,一步一步向上挪动。扭伤的右脚尚未痊愈,身体的重压牵扯着脚踝生疼。但她的身体嵌在石壁之间,没有转身的空间,只能咬着牙向上。转过一道弯口,开阔的白场出现在视线内。
白场上只有独独的一幢联排平房,窗棂和门扉蒙着灰,破败不堪,黑色的瓦砾掉落大半,暴露着硕大的洞。只有那黄中泛黑的土墙,在勉强支撑着这间将倾的屋子。何音走到窗前往里看,玻璃格子上积着厚重的灰尘,影影绰绰间可分辨出僧房的模样。何音伸展着因紧张而僵硬的身子,向白场下方看去。
隔着高不过脚踝的围栏,向下四五米是他们住宿所在的院落,还有僧人的房舍和菜园。这处白场就像是一个了望台,将僧众的日常尽数收揽。何音绕到白场的另一侧,招引她的红梅紧挨着墙根,扭着枝干奋力向上。她挪步到围栏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找寻最佳拍摄角度。
忽然,两道凌厉的光横扫过来,何音仓皇收回手机,紧贴着墙身,隐在角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那两道光里的不善激发了她躲藏的本能。
静默片刻后,何音伏低身子,关闭声音,将手机镜头探出去,盲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里隐约可见一抹黑色的身影,突兀的西装和巍然挺立的身姿,说明了对方的身份。再看那院落,比一般僧众的要大,却只有一道房门,院墙外的红色门扉,显然就是拦在方丈院落前的那一道。何音收起手机,打算离开,蓦然升起的念头又拖住了她的脚步。她窝在墙根,将手机架在围栏的镂空雕花里,小心地移动着角度,拉近距离,将摄像头对准了院内紧闭的门扉。
石板的凉意透进鞋子,贴着脚掌弥漫开来,进而缓缓上移,麻木了脚踝,引起小腿肌肉的阵阵酸痛。可那道门仍旧静默着,不见一丝动静。何音自觉无趣,正要起身,右脚踝传来一阵刺痛,疼得她闷哼一声,跪了下去。那双鹰眼似乎听到了声响,探着头往这边看。何音紧紧捂住嘴巴,趴在地上躲避他的搜寻。
恰此时,房门缓缓开启,何音向前挪了一小步,视线正对着院落。高建国率先走出房间,却停了一步等着身后的人,穿着寻常僧衣的年轻男子紧跟上来。两人并肩穿过院落,在那株红梅前驻足。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高建国微仰着头,茫茫地望着红梅,悲声吟诵,哀戚之情溢于言表。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逝者已矣,生者的执念只会牵绊她们的往生之路,放下未尝不是对彼此的成全。”
醇厚低沉的嗓音宛如钟鼓声,静人心。
何音看着低垂的头颅,耳边回响着“无老死”,那是字帖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而最后一个字,失了以往的笔锋,显然是手腕没了力气。
“师傅说的是。”
高建国垂下眉眼,低声致谢后,独自走出红门。
年轻的方丈目送他离开后,关上了门,缓步走向房间,行至中途,脚步突然一滞,呆立在原地,猛然回头。何音以为对方发现了自己,正想躲,却见他的目光落在红梅上,晦暗的眸底风云突起,闪烁不定,倏忽之间又沉寂下来,静若止水。
何音愣怔当下,浑然不觉院中早已空无一人。寒风刮面,撕扯着皮肤,何音抬手捂脸,发现掌心是湿的。她慌乱抹了抹脸颊,跌跌撞撞地往台阶的方向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来的,回神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木门旁,棉袍上沾着尘土,手掌一片殷红,脚踝隐隐作痛。她木然地拍去身前的尘土,一瘸一拐地往寺院的大门走。有居士看到她的模样,上前来问询,她没有回答,任由对方牵着她一路走回房间,端来清水,为她冲洗手上的擦伤。
片刻后,邢秘书出现,手里拿着药水。那居士端着水离开,将房间的门顺手带上。
邢秘书上前一步,蹲在何音身旁,声音柔和却没有波澜:
“何小姐,我帮你上药,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何音看着手掌,擦痕的一头紧挨着虎口,蜈蚣般扭曲的丑陋疤痕粘着血迹,将每一针的形状都勾勒的格外清晰。而另一头连着银色的戒指,赫然将手掌一分为二。赭红色的棉球小心地抚过伤口,药水渗入肌理,引起尖锐的刺痛。何音瑟缩了一下,邢秘书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贴上胶布,轻声问了一句:
“需要我留下陪你吗?”
何音默然摇了摇头,脚步声在房门合上的瞬间消失。棉袍上的痕迹一点一点晕染开来,像那一树梅花,各自绽放。何音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的第一个号码,按下通话键,短暂的“嘟”声后,传来喧闹的说话声:
“姐姐!我们……你这孩子……没关系,何音……信号……喂……”
“高先生……”
“你能听到……没声……喂……”
时有时无的信号骤然中断。
何音摩挲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终于哭出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