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突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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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亮未亮,墨色的天幕正一点点被晨曦蚕食。
黑风谷内,烈焰依旧狂烧,滚滚浓烟翻涌着冲上半空,将半边天际染成沉沉暗赤,像浸透了血的绸布,沉甸甸压在头顶。谢征立在半山坡上,目光沉沉盯着谷底那片滔天火海,耳畔厮杀声、战马悲嘶声、粮草军械被烈火灼烧炸裂的噼啪声,混杂着焦糊味与血腥味,死死缠在耳边,挥之不散。他缓缓侧过身,望向身侧不远处的樊长玉。
她倚在一块棱角粗粝的青石上,正低头往刀柄上缠裹粗布——原本缠在刀柄上的防滑绳,早已在连日厮杀中磨得寸断不剩,若是不裹上布条,满是血污汗渍的手掌根本握不住刀身,稍一用力便会打滑。
“该走了。”谢征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连日鏖战的疲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樊长玉闻言抬眼,默默颔首,将缠好布条的长刀利落插回腰间刀鞘。谢征朝着身侧漆黑的密林阴影处,轻轻打了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哨声穿透晨雾,不多时,八道身影便从各处隐蔽处闪身而出。
郑铁柱扛着那柄沉重的精铁大锤走在最前,锤面凹凸处还凝着暗红的血痂,触目惊心;周远背着长弓紧随其后,箭筒早已空空荡荡,仅剩三五支箭支歪歪扭扭插在里面,一看便知是苦战到弹尽粮绝;陈狗子缩着脖颈,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满是惊魂未定的警惕;李大牛神色憨厚,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北狄兵卒身上缴来的弯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孙大有则沉默地走在队伍末尾,掌心还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绳索,周身透着一股沉郁的死寂。
谢征目光快速扫过,默默清点人数。
八个,一个不少。
心底稍松,他沉声道:“走。”
一行十人沿着崎岖山脊,一路向东疾行。天边已然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微光洒落,脚下坑洼不平的山路渐渐清晰,可这份短暂的安稳,并未持续太久。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身后骤然传来一阵密集嘈杂的脚步声与呼喝声,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谢征骤然顿住脚步,猛地回身望去。
只见山坡下方,黑压压的人影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朝着这边汹涌而来,无数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绵长的火龙,顺着山路盘旋而上,火光映亮了一张张凶悍狰狞的脸。他粗略扫视一眼,心头一沉,这批追兵少说也有两三百人,是已方人数的数十倍。
“快走!”谢征低喝一声,语气急骤,带着浓浓的警示。
十人立刻拔腿狂奔,可山间本就无路,遍地都是尖锐碎石与缠脚荆棘,脚步根本快不起来,每跑一步都磕磕绊绊。身后的追兵却越追越近,喊杀声越来越响,其中夹杂着尖利刺耳的北狄土语,听语调便是在指挥手下分路包抄,妄图将他们彻底围堵在山间。谢征一边踉跄奔逃,一边回头窥探,只见追兵已然兵分两路,一路正面紧追不舍,另一路则绕向左侧山坳,摆明了要截断他们的前路,断了所有生机。
跑不掉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征便猛地驻足,回身直面追兵。樊长玉几乎是同时停下脚步,稳稳站在他身侧,半步不退。余下八人也纷纷停住,个个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目光却齐刷刷落在谢征身上,等着他定夺。
谢征目光快速扫过身旁疲惫不堪的八名弟兄,又望向越来越近、火光滔天的追兵,最终定格在樊长玉脸上,眼神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
“你带他们走。”
樊长玉瞬间愣住,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像是没听清他的话。
谢征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我断后。”
“不行!”樊长玉想都没想,脱口否决,没有半分犹豫。
谢征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逼人,带着军令如山的威严:“你带他们突围,我留下断后,这是命令。”
樊长玉的眼眶一点点泛红,鼻尖酸涩发胀。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说的是对的,她身为校尉,护着手下弟兄突围是天职,可让她抛下他独自逃生,她做不到,这辈子都做不到。
“你不走,我也绝不走。”她咬着唇,语气执拗又坚定。
谢征眉头骤然拧紧,语气沉了几分:“樊长玉——”
“别说了!”樊长玉厉声打断他,声音又硬又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里你说了不算。”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八名弟兄,声音铿锵有力:“你们立刻走,一路向东,不准回头,拼尽全力冲出去!”
郑铁柱杵着大锤,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急声开口:“樊校尉,我们不能——”
“走!”樊长玉厉声嘶吼,眼底满是红血丝,带着逼人的气势。
郑铁柱牙关紧咬,腮帮绷得发硬,最终狠狠一跺脚,扛着大锤转身狂奔;周远紧跟其后,跑了几步终究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陈狗子、李大牛也相继跟上,孙大有依旧走在最后,回头深深看了樊长玉一眼,一言不发,身影很快没入密林深处,彻底消失不见。
空旷的山坡上,顷刻间只剩下谢征与樊长玉两人。
追兵已然逼近到近前,火把的光亮直直照在两人脚下,连地上的碎石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樊长玉缓缓转过身,直面汹涌而来的敌群,右手死死攥紧刀柄,刀刃上缠裹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握在手里黏腻湿滑,可她的指尖却越握越紧,指节泛白。
谢征站在她身侧,也缓缓握紧了腰间长剑,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
“傻子。”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没有责备,只剩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樊长玉却忽然笑了,眉眼间褪去所有慌乱,只剩从容赴死的坦荡:“嗯,咱俩都是傻子。”
两人并肩而立,脊背挺得笔直,静静看着北狄追兵如潮水般涌上山坡。最前排是十余骑北狄骑兵,马蹄重重踏在山石上,震得地面微微颤动,马蹄声急促如鼓,敲得人心头发紧;骑兵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步兵,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刀枪林立,寒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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