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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安顿(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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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是周远找的,他在城西转了一整天,看了七八处院子,最后挑中这间。

不大,但够住,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灶房在院子东南角,水井在灶房门口,井沿上的青苔厚厚一层,踩上去滑溜溜的,院墙很高,墙头上种着碎玻璃,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一排牙齿。房东是个老头,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可人很和气。他站在院子中央,拄着拐杖,把这院子的好处一样一样数给周远听——离菜市近,买菜方便;巷子口就有井,打水不用跑远;邻居都是老住户,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周远没还价,把定金递过去,老头数了两遍,揣进怀里,钥匙交出来,又叮嘱了一句“别把房子弄坏了”,才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马车赶到院子门口,郑铁柱第一个跳下来,把门推开,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比他想的还小,可他站直了,头顶离门框还有一拳头,够了。他回头冲车上的人点了点头。周远第二个下来,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正房三间,东边那间最大,能当堂屋;西边那间小,能放东西;中间那间不大不小,住人刚好。灶房在东南角,锅是旧的,灶台裂了一道缝,可还能用。水井里的水很清,打上来尝了一口,不苦不涩。他在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弓靠在身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狗子从车上跳下来,腿蹲麻了,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转,转到东厢房,推开门看了一眼,又转到西厢房,推开门看了一眼,转回来,蹲在灶房门口,不走了。李大憨最后一个下车,他把宁娘从干草堆里抱出来,放在地上,又把车上的包袱一个一个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孙大有没进院子,他站在巷子口,用一只眼往两头看,看了很久,才慢慢走进来,选了靠墙那间最小的厢房,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在门槛上坐下来。

谢征把马拴在院子外面的槐树上,走进来,站在院子中央。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院子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发白,一半暗得发蓝。他看着那几间屋子,看着灶房顶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烟囱,看着井沿上那层滑溜溜的青苔。他没见过这院子,可他觉得眼熟。不是眼熟,是那种感觉——小小的,挤挤的,几间屋子挤在一起,灶房挨着水井,水井挨着院墙,院墙上种着碎玻璃。像西固巷,像赵大叔家,像他住了大半年的那个院子。他低下头,把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

樊长玉从车上跳下来,把刀挂在腰间,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正房三间,东边那间当堂屋,中间那间她和谢征住,西边那间给宁娘。东厢房两间给郑铁柱和周远,西厢房两间给陈狗子和李大憨,灶房旁边那间最小的,给孙大有。她分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分完了,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人把包袱搬进各自的屋里,看着宁娘在西边那间屋里铺床叠被,看着郑铁柱在东厢房门口擦他那把新打的锤子——铁匠铺老板不肯退的那把,他又打了一把新的,没旧的好用,可他舍不得扔。她看着这些,忽然笑了。谢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儿挺好的。他也笑了,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的,看着太阳慢慢偏西,把院墙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移。

肉铺是第二天开起来的,郑铁柱在巷子口找到一间空铺面,以前是卖杂货的,关门好几个月了,门板上落满了灰,招牌歪了,字都看不清了。他找到房东,谈好了价钱,回来跟樊长玉说。樊长玉去看了一眼,铺面不大,可够用。她当天就收拾起来,把门板拆了重装,把招牌卸下来重写。谢征写的字,“樊记肉铺”四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青禾县那块一模一样。写完了,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宁娘站在他旁边,仰着头也看,说姐夫你写的字真好看。他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刀是从老家带来的,案板是新买的,找城西的木匠打的,用的是枣木,硬得很,剁骨头不裂。秤也是新买的,铜盘铜砣,擦得锃亮。开张那天没放鞭炮,樊长玉把刀磨好了,在案板上剁了一刀,笃的一声,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邻居们探出头来看,看见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站在肉铺里,手起刀落,笃笃笃的,跟剁了半辈子肉一样。有个老太太走过来,看了半天,买了两斤五花。樊长玉切了一块,往秤上一扔,二斤三钱,手起刀落片掉多余的部分,荷叶一包,递过去。老太太接过肉,掂了掂,笑了。“够秤,实在。”她多看了樊长玉两眼,问她哪里人,她说青禾县的。老太太没听说过青禾县,可她记住了这个系围裙的女人,记住了她剁肉的声音。

谢征化名言征,在京城里走动,他穿的是粗布衣裳,鞋是宁娘纳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踩在青石板路上无声无息的。他不带剑,剑藏在衣裳底下,贴着腰,外面看不出来。他走得很慢,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个巷子一个巷子地转,把那些路记在心里,把那些门牌记在心里,把那些守在路口的人记在心里。他去过兵部衙门附近,远远地看了一眼,没走近。门口站着卫兵,进进出出的人穿着官服,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步行。他认得那扇门,小时候爹带他来过,门还是那扇门,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只是更旧了,石头的棱角被风雨磨圆了,狮子嘴里的石球还在,转不动了,卡住了。他站在街对面的茶棚里,要了一碗茶,喝了一下午。茶很苦,凉了更苦,可他一口一口地喝,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把那对石狮子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把茶钱放在桌上,走了。

晚上,所有人都回来了,郑铁柱把锤子靠在门后,周远把弓挂在墙上,陈狗子把鞋脱了,脚底板磨了两个血泡,李大憨帮他挑,挑得他龇牙咧嘴。孙大有最后一个回来,他把腰间的绳子解开,缠好,放在枕头底下,在灶房门口的盆里洗了手,走进堂屋。樊长玉已经把饭菜摆好了,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还有一碟咸菜。八个人围坐在桌边,宁娘挨着姐姐,谢征坐在姐姐另一边,郑铁柱坐在谢征对面,周远挨着郑铁柱,陈狗子挨着周远,李大憨挨着陈狗子,孙大有坐在最边上,一个人,可他也在桌边。碗筷碰着碗筷,叮叮当当的,汤匙碰着碗沿,脆生生的。没人说话,可那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乱的歌,乱得好听。

吃完饭,谢征坐在院子里,把那本军功簿翻出来,油纸包了三层,解开,翻开,第一页是樊山,第二页是言征,后面跟着那些功劳,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他把军功簿合上,包好,塞回包袱里,又从怀里掏出爹的军报,展开,对着月亮看。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些字被汗浸得模糊了,可爹的字他还认得,一笔一划,跟他写的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把军报折好,揣回怀里。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院墙上面,把那些碎玻璃照得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了墙头上。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爹说过的一句话——京城很大,可你只要记住一条路,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他不知道爹说的是哪条路,可他记住了从这院子到兵部衙门的路,记住了从兵部衙门到谢家大宅的路,记住了从谢家大宅到城西这条巷子的路。这些路,够他走一阵子了。

樊长玉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夜风凉了,别冻着。他没说话,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肉末,可她握着他的手很暖,暖得像灶膛里还没灭的火。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爬,爬到头顶,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屋里灯灭了,宁娘睡着了,郑铁柱的鼾声从东厢房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周远没睡,他靠在床头,把弓弦解下来,擦了一遍,又上了一遍蜡。陈狗子也没睡,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看了很久,打了个哈欠,缩回去睡了。李大憨早就睡着了,脸朝下趴着,被子蹬到床底下,呼噜打得比郑铁柱还响。孙大有没睡,他坐在门槛上,用一只眼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看着那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看着,把那只蒙着黑布的眼睛摘下来,揉了揉,又蒙上去。

月亮偏西了,院子里的光暗下来。谢征站起来,把樊长玉从石墩上拉起来。“进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点点头,跟着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院子很小,很挤,可该有的人都有了,该亮着的灯都亮着,她笑了,转过身,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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