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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探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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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两银子花出去,周远前前后后跑了不下五趟,才总算勾上那个肯收私钱的狱卒。

那人姓吴,在天牢当差整十五年,从英挺壮年熬得两鬓霜白,却依旧只是个守门禁的杂役。他斜睨了周远一眼,目光又黏在那锭沉甸甸的纹银上,指尖飞快扫过银面,便揣进了里怀,只撂下一句“明晚亥时,后门,就一刻钟”,转身便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

亥时刚至,谢征已准时立在天牢后门。那条巷子窄得仅容单人侧身,两侧是丈高的青砖高墙,墙面上爬满了枯黑的藤蔓,残叶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像鬼魅私语,缠得人心头发紧。谢征立在巷口,抬手理了理衣襟,将佩剑紧贴腰侧,用腰带勒得紧实,藏得毫无痕迹。他未带佩刀,未携令牌,浑身上下只揣着一包银子,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胸口,闷得他呼吸都轻了几分。

吴狱卒从门缝里探出头,贼眉鼠眼地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才朝他急慌慌招了招手。谢征快步上前,门缝又开了些,刚够他侧身挤入。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石墙斑驳,每隔数步便插着一支火把,跳动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像活物般乱撞。吴狱卒走在前头,脚步轻得像偷食的猫,落地无声;谢征紧随其后,脚步声更轻,似风掠石壁,转瞬便散。

甬道尽头立着一道铁门,门闩上挂着一把铜锁,个头比谢征的手掌还要大上一圈,泛着冷硬的光。吴狱卒从腰间摸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挑出最粗的一把,猛地插进锁孔,拧了两圈,“咔嗒”一声,锁应声而开。铁门沉得惊人,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空荡的甬道里反复回荡,咚咚作响,像钝鼓敲在人心上。吴狱卒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催促——速去速回,莫要磨蹭。谢征快步跟上,铁门在身后轰然合上,锁簧再次“咔嗒”咬合,将地牢的阴冷与外界彻底隔开来。

地牢比甬道更暗,火把稀稀拉拉,光线昏蒙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纱。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潮气,混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呛得谢征喉咙发紧,胸口发闷。两侧的牢房都装着粗实的铁栏杆,栏杆后的黑暗里,时不时会亮起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可谢征目不斜视,一间一间,稳步走过,未有半分停顿。

吴狱卒在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门口停住脚,又从钥匙串里挑了一把小巧些的钥匙,打开了牢门。他没有踏入半步,只是侧身让开位置,朝牢里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就一刻钟,快点。”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声急促,没多久便消失在甬道的尽头,只留一片死寂。

谢征立在牢门口,抬眼往里望去。牢房里暗得几乎辨不清人影,唯有墙上那盏油灯的微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角落里,一个人影靠着墙蜷成一团,面目模糊,只能看见身上那件灰白囚衣,脏得发硬,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头发枯长散乱,披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半张脸瘦得脱了形,只剩一层薄皮裹着嶙峋的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如枯井。

谢征迈步走进去,在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陈叔叔。”

那人纹丝不动,像一截枯木。谢征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略大了些,却依旧轻得像试探,“陈叔叔,我是谢征。谢崇的儿子。”

那人终于有了动静。他缓缓抬起头,枯乱的头发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散着,像是被黑暗蒙住了太久,连光都辨不清。他定定地盯着谢征,看了许久许久,久到谢征都以为他早已认不出自已。可下一秒,那双眼里的浑浊渐渐褪去,像冰面消融,底下的光亮一点点涌上来。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双手蜷缩着发抖,连整个身子都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小……小征?”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石,破碎不堪,几乎听不清完整的音节。

谢征的眼泪瞬间砸落下来。他双膝跪地,伸手紧紧握住那人的手——那只手瘦得像干枯的鸡爪,骨头硌得掌心生疼,冰凉刺骨,连一丝微弱的热气都没有。谢征将那只手贴在自已的脸上,用自已的体温一点点暖着,暖了很久很久,才稍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度。

“陈叔叔,是我。我长大了。”

陈郎中死死盯着他,眼泪从浑浊的眸子里汹涌而出,顺着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肮脏的囚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喉咙里却只发出含糊的气音——像是十年未曾与人说话,声带早已锈迹斑斑,连完整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谢征握着他的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枯瘦的指节。

过了许久,陈郎中才勉强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声音像快要绷断的琴弦,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你爹……你爹他……是冤枉的……”

谢征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知道。”

陈郎中猛地攥紧了他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全然不像一个被关了十年、形容枯槁的人该有的力气。“他们……他们都……都没了?”

谢征知道他问的是谢家满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翻涌的痛楚与坚定:“我爹,我娘,我妹妹。还有家里几十口人,都没了只有我,逃出来了。”

陈郎中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松开谢征的手,用枯瘦的手掌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发出一声嚎啕,可那压抑的颤抖里,藏着比痛哭更沉重的悲恸,压得人喘不过气。谢征跪在原地,望着这个被地牢囚禁了十年的老人——望着他颤抖的肩膀,望着他指缝间渗出的泪水,望着他那身脏污不堪的囚衣,记忆忽然翻涌而上。他想起爹曾说过的话:“陈叔叔是兵部最懂律法的人,有他在,谢家就不会倒。”说这话时,陈郎中就坐在一旁,端着酒杯笑,语气谦逊:“谢将军莫要给我戴高帽,我不过是个抄抄写写的文书罢了。”那时的他,身着绯红色官袍,腰系银鱼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温和得像尊弥勒佛。可如今,他蜷缩在这湿冷阴暗的地牢里,囚衣脏得发硬,头发打结如乱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

陈郎中缓缓放下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却再无半分浑浊,亮得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死死锁住谢征的身影——盯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下巴,盯着他藏在衣襟下握剑的手,盯着他挺直的脊背,盯着他跪在地上却依旧不屈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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