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最后一问(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们求助似的看向自已的先生。
陈文的眉头也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
他也没想到赵修远会问出如此有深度的问题。
他正要亲自开口,将此事引向更宏观的层面。
却见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是周通。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小小的本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从始至终几乎没有说过话的瘦弱少年身上。
陈文有些意外,但他没有阻止。
他选择相信自已的学生。
周通走到场中,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翻开了手中的本子。
他的声音很小,在寂静的雅间内缓缓响起。
“学生不敢妄议严首辅之忠奸。”
众人闻言,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这等难题,一个孩子自然是不敢回答的。
然而,周通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学生只在《虞史稿》和一些前朝的地方志异中查到三件事。”
他看着本子,缓缓念道。
“第一件,大虞天启三十八年,冬,都城天降陨石,帝以为不祥。”
“严世桓上表,称此乃天外神铁,是上天赐予的吉兆,劝帝用此铁,修建祈福之台。”
“帝大喜,拨内帑银十万两。”
“然据《宁阳县志·前朝轶事》载,此款项后有五万两,被严世桓以督造之名,转入户部,充实了北境军饷。”
此言一出,雅间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还有这等操作?
以修建宫观为名,行充实军饷之实?
“第二件,大虞天启三十九年,秋,江南大水。”
“严世桓上表,称此乃龙王行雨,荡涤污秽,亦是大吉兆。”
“劝帝开仓放粮,以顺天意。”
“帝允之,开东南三省粮仓,救济灾民百万。”
如果说第一件事,还只是让人震惊于其手段。
那这第二件事,便足以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将天灾,说成祥瑞。
此等指鹿为马之行径,简直是奸臣的标配。
但其结果,却是救了百万灾民。
忠与奸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模糊。
“第三件,大虞天启四十年,春,西疆叛乱。”
“帝欲派兵镇压,国库无钱。”
“严世桓……据《虞末纪闻》载,将自已贪墨所得的城外一座别业,折价二十万两,以富商之名,捐入军饷之中。”
当周通念完这最后一句时,整个闻道茶馆,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三个闻所未闻的史实,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平日里高谈阔论,评价历史人物,所依据的,不过是官修正史上的寥寥数笔。
谁曾想过在那些正史的背后,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志甚至是不入流的野史中,还隐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真相。
赵修远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半张,浑身冰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看似无解的史论之问,在周通摆出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是忠。
是奸。
当这三件事摆出来之后,答案还需要说吗。
这是一个用奸臣的手段,行忠臣之事的复杂人物。
这是一个在昏君手下,用自已那被唾弃的方式,苦苦支撑着一个王朝的孤臣。
在场的所有读书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和羞愧。
他们自诩博览群书,却从未像这个不起眼的少年一样,去做最基础也最艰难的考证。
赵修远看着周通,又看了看陈文,突然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他输了。
输给了他看不起的逻辑。
输给了他轻视的经义。
最后,又输给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史论。
输得心服口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对着陈文的方向,缓缓地弯下了自已一生都未曾弯过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