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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镇抚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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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州大狱。

这座府狱建在北城偏僻的一条穷巷尽头,外墙用糙石垒成,年深日久,石缝里渗出的水渍结成了一层黑绿的苔藓。

巷口常年无人行走,唯有狱卒换班时才有脚步声传出来。

入夜之后,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狱中更黑。

地牢在地面以下丈余,沿着一道湿滑的石阶往下走,迎面扑来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血腥、霉烂和粪溺搅在一处,像是一盆放了半个月的沤烂豕脏。

墙上嵌着几只铁碗灯盏,里头的油脂已经烧得只剩薄薄一层,灯芯歪倒在碗沿上,发出豆子大的昏黄光芒,照不了三尺远。

地牢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一个人被吊在木架上。

是“吊”,不如是“挂”。

此人的双臂被麻绳从两侧高高拽起,绑在木架横梁的两端铁环上。

整个人呈一个“大”字悬在半空,脚尖勉强擦着地面的青砖。

他的身上只剩一条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的犊鼻裈,上身赤裸,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

拶指、炮烙、批颊、灌醋、签刺甲缝。

能用的刑具,木架旁边的条案上摆了一溜,有几样上头还沾着新鲜的血。

一个头发花白的狱官正从条案上拿起一条沾了盐水的麻布,在手里绞了两绞,慢悠悠地走到那人面前。

“乃公问你第三遍。”

狱官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在刮木头。

“你的上官——姓甚名谁?住在城中何处?是何身份?”

木架上的人抬起头来。

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面颊凹陷,嘴角破裂,左眼眶青紫一片,肿成了一条缝。

他的下巴上挂着一缕血丝,顺着脖子淌下来,在锁骨的凹陷处汇成了的一洼。

此人名叫钱五。

半年前,他以修锅补碗的铜匠身份入了潭州城,在南城甜水坊赁了间破屋,支起炉子便开了张。

邻里只道他是个从衡州逃难来的匠人,寡言少语,偶尔喝两碗浊酒便回屋歇息,谁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三天前,他在坊间对几个担水的妇人讲了一番“李琼将军大败、天雷不可敌”的话。当天夜里,一队巡城的楚军兵卒便踹开了他的屋门。

搜出来的物件不多。

一块歙砚。

一包研磨成细末的朱砂。

还有藏在灶台夹墙里的三贯铜钱,铜钱上刻着不属于楚国铸币的字样。

人证物证俱在,身份几乎没费什么工夫便坐实了。

宁国军镇抚司的细作。

“我、我当真……不知道……”

钱五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每吐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子刮嗓子眼儿。

“上官……从来不见面……只在城隍庙后墙……第三块砖下头……留字笺……我去取……做完了,再把回笺放回去……”

“字笺上写什么?谁的字迹?”

“没有字迹……都是用……用炭条画的暗号……三道横杠是‘照常行事’,一个圆圈是‘即刻动手’,叉子是‘暂停蛰伏’……”

狱官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干这营生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

有嘴硬到牙齿拔光了才肯吐半个字的悍匪,也有刑具还没上身就吓得溲溺齐流、恨不得把祖宗八代都交代出来的软骨头。

眼前这个,两样都不是。

他不算嘴硬。

拶指才上了两道,十指的指甲便被铁签子翻了五片,第二道夹棍绞紧的时候,他便开始交代了。

从自己的真实本贯,到半年前如何接到任务潜入潭州,到在城中以铜匠身份做掩护,到负责在哪几条坊巷散布流言。

来龙去脉,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他知道的,确实只有这些。

狱官又逼问了几遍关于“上官”的口供。

钱五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从未见过上官的面,不知道上官的姓名、相貌与底细。

所有传信全靠城隍庙后墙砖缝里的“暗号”,甚至连暗号的字笺都不是手写的文字,而是用炭条画的粗浅暗记。

旁边一个年轻狱卒忍不住插了句嘴:“这厮不会是在诳咱们吧?”

狱官没理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木架上那个已经被折腾得只剩半口气的人,半晌没吭声。

不是诳人。

二十多年掌狱的眼力告诉他,一个人被疼到了那个份儿上,是编不出这么前后一致的瞎话的。

况且,这套辞本身就透着一股古怪。

从头到尾全是“单传”。

上官不见面,不留名,不留字迹,连传递消息都用画暗记代替写字。

哪怕这个细作被抓了、招了,也供不出任何紧要的端倪。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被布成了一颗“用过即弃”的死棋。

这是什么样的探事衙署,才能把手底下的人管成这副模样?

狱官心头泛起一阵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扔下手里那条沾了盐水的麻布,转身走出了石室。

身后传来钱五虚弱的呻吟声,在潮湿的地牢里回荡了片刻,便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在了黑暗中。

……

石阶尽头,大狱的院门外。

高郁负手而立。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衫,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犀带,既不华贵,也不寒酸,是一副标准的幕府判官做派。

但他的面色很差。

两颊深陷,眼窝下头坠着两团青黑,像是拿墨汁涂上去的,颧骨上的皮肤显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六月潭州特有的闷热水汽。

高郁身后站着两名亲随,一个捧着灯笼,一个提着一只食盒。

食盒里是从府衙灶房带来的两只蒸饼和一碗肉糜粥。

他来的时候便没打算吃。

只是怕在牢里待久了,空腹顶不住那股子气味。

听到石阶上传来脚步声,高郁抬起了眼皮。

狱官从地牢里走上来。他在狱门口的水缸里洗了洗手,甩干了水渍,快步走到高郁面前,躬身行了个礼。

“判官。”

高郁的面色波澜不惊:“问出来了?”

狱官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道:“回判官的话,卑下已用尽了手段。炮烙、拶指、签刺、灌醋,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三道。这厮的骨头倒不算太硬,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顿了一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只是……此人嘴里来来回回翻的就那么几句话。他只是宁国军最底层的细作,上头派人来接头时从不露面,全靠死物传信。”

“暗记代替文字,阅后即焚,连字笺都不留。”

“卑下反复验过,不似作假。他是当真不知上官的相貌、姓名与脚之处。”

院子里针可闻。

土墙上爬着的一只虎发出一声细碎的叫声,随即窜进了墙缝里,再无动静。

高郁的面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镇抚司。

这三个字,自从刘靖的势力在江西站稳脚跟之后,便频繁出现在各方藩镇的公文与密信之中。

高郁读过不少关于这个机密衙署的风闻。

宁国军镇抚司从上到下奉行“单传”定规,每一级细作只与直属上官单独传信,横向之间互不知晓,纵向之间层层隔断。

一颗棋子被拔掉了,牵连不出第二颗。

一条线断了,不影响其余的线继续行事。

高郁自问也算得上精明练达之辈,可面对这样一张无形的网,竟连一个线头都扯不出来。

“判官……”

狱官见高郁不话,心翼翼地又开了口。

“卑下倒有个不成器的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郁瞥了他一眼。

狱官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道:“这个细作虽然不知上官是谁,但上官总得来取回笺。”

“城隍庙后墙那处暗号点,眼下还没有暴露。不如将这细作秘密押回原处,一切照旧,让他继续在砖缝里留放回笺。”

“卑下再调一队精干的弓手,在城隍庙四周布下暗哨,层层设伏。待到上官前来取字笺时,将其当场擒获——只要抓住了上官,便能顺藤摸瓜,将城内这些细作一网打尽。”

高郁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法子他早在两天前便想到了。

以活饵钓鱼、守株待兔,本是探事之争中最常见的手段。

但问题是——

他没有时间了。

城外那两万多宁国军,日日攻城。

战俘扛着粗制的竹梯充当前驱,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虽然每一波都被守军打退了,可滚木礌石已经用去了七成,箭矢几近告罄,守城将士昼夜熬战,脚都站不稳了。

城内的流言更是如瘟疫一般不可遏止。

马賨更是亲手杖毙了两个传谣的兵卒,非但没能止住风声,反倒让底下的人更加惶恐。

恐惧这种东西,杀人是杀不掉的。

高郁等不起。

潭州城也等不起。

他嚼了嚼这些念头,开了口。

“你的法子,照办。”

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但本官再给你加一条。不必等上官来取字笺。从今夜起,城隍庙方圆三坊之内,所有生面孔——逐户盘查。”

“新近赁房的、借住亲戚家的、无田无业在街面上闲逛的,一个不漏地甄别。查不清来历的,全部拿下关押。”

狱官应了一声“是”,又迟疑着问了句:“判官,这般大张旗鼓地搜人,只怕会打草惊蛇……”

“草已经惊了。”

高郁冷冷地打断了他。

“蛇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与其让它藏着咬人,不如掘地三尺逼它现形。”

他盯着狱官的眼睛,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掘地三尺也好,翻城也罢,揪出城中一切可疑之人。三日之后若无进展——”

高郁没有把话完。

但狱官的脸已经白了。

“卑下……领命。”

狱官弯着腰退了下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

高郁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夜风灌进巷子,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他身后的亲随悄悄打开食盒,试探着问了句:“判官,用些饭食?蒸饼凉了就不好入口了……”

高郁摆了摆手。

他转过身,三步并两步往巷口走去。

“去王府。”

……

帅府。后院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上挂着几幅旧山水,角里点着一只铜博山炉,里头的合香已经烧尽了,只剩淡淡的灰烬气味。

案上摊着几卷文书,是各处城防报上来的当日损耗与伤亡簿录。

马殷坐在书案后头的胡床上。

他穿了一件寻常的灰白色圆领便袍,没束幞头,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了。

灯光下,他的两鬓已经斑白了大半,面上的皱纹比半个月前深了许多,眼皮耷拉着,瞳仁混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案角搁着一碗半凉的米汤和两块啃了一半的麦饼。

马殷没有动那碗米汤。

高郁进来的时候,马殷正在看一封军书。

军书是从南面送来的。

送信的游奕(斥候)为了避开宁国军的铁桶合围,口衔竹筒,趁夜潜入湘水,硬是泅渡了十里水路才摸进水门。人送到节堂时,已经力竭冻毙了。

张佶在连山大破岭南军之后,留兵守桂阳,亲率主力经宜章进入郴州,准备对付虔州兵。

军书上语气颇为笃定,虔州兵甲简薄、号令不齐,最多十日便能将其驱退,届时即刻挥师北上。

这是目前潭州城里唯一一个还像样的捷音了。

“大王。”

高郁跨进书房,行了一礼。

马殷放下那封军书,抬眼看了看他。

“坐吧。”

马殷指了指案前的一只锦墩。

高郁却没坐。

他站在案前,先把大狱勘问的口供简要禀了一遍。

马殷听完,眼角跳了一下。

“镇抚司……”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嘴里咀嚼一块硬骨头。

“那姓刘的……治军探事的手段,倒是毒辣。”

高郁没有接这句话。

有些话,不适合由他来附和。

他从袖中掏出另一张折好的笺纸,双手呈了上去。

马殷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便拧了起来。

笺纸上记着的是潭州城中十七家大粮商的近日市价。

从粗米到精米,从豆麦到杂粮,每一样都标注了战前市价与当前作价。

最右一栏,是高郁亲手用朱笔写的四个字——

“十倍有余。”

马殷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高郁开口了,语气平稳,但字字清楚。

“大王,城中粮价飞涨,已非一日两日。以周、郭、沈三家为首的大粮商囤积居奇、把持市价,将粗米抬至每斗八百文,精米更是高达一贯二三百文。”

“城中寻常百姓一日之食所费,已逾其旬月之入。断炊断火的人家每日都在增多。”

他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

“更要紧的是,守城的团练和征夫们,家眷也在城中。他们的妻儿老吃不上饭,这些消息传到城头上……大王,军心动摇,不止是因为流言。”

马殷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自然知道这些粮商的底细。

周家的大掌柜,是牙将周崇简的堂兄。

郭家老太爷当年在马殷麾下做过押衙,论起辈分来,马殷还得喊一声“老叔”。

沈家嫡女嫁给了马賨的部将胡城,胡城如今就守在西城墙上,手底下管着三千正军。

动不得。至少,眼下动不得。

马殷的指节在案面上敲出了一串沉闷的声响。

良久,他冷哼了一声。

“危急存亡之秋,这帮人竟还在敛财。”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地看着高郁。

“稍后你持我的手书,去见一见城中几个大粮商的掌柜。告诉他们——”

“即日起,城中一切米粮豆麦,市价平抑至战前三倍以内。不论何家何号,概莫能外。”

三倍以内。

高郁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面上无波无澜,心底却泛起了一阵酸涩。

三倍。

不是恢复原价,甚至不是两倍。

是三倍。

这“三倍以内”四个字,足以证明这些粮商背后的势力,已经庞大到了连马殷这位一镇诸侯都无法独断专行,甚至不得不捏着鼻子做出让步。

一个政权,从来不是主君手中言听计从的死物,而必然是无数种利益的结合体。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哪怕是当年开创贞观之治、强势如太宗李世民那般的千古一帝,也无法做到为所欲为。

在面对关陇集团与山东世家门阀的掣肘时,太宗皇帝亦是屡屡让步,甚至在修《氏族志》与皇室联姻等事上不得不忍气吞声。

“臣领命。”

高郁拱手应下,没有多一个字。

马殷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他靠回胡床的凭几上,面上的怒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

“还有一桩事。”

马殷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许。

他伸手从案角的文书堆底下抽出一卷帛书,是前日李唐呈上来的醴陵战报抄本。

帛书已经被他翻了不知多少遍,边角都卷了毛。

“高先生。城外那姓刘的手里的天雷,你亲眼见过。”

高郁微微颔首。

前日城外的大战,那三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他是在城楼上听到的。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冲上了数丈高空,李琼三万大军的前阵在一瞬间便被撕碎了。

那种来自天崩地裂的震撼,即便隔了一座城墙,依然让城楼上的每一个人面如死灰。

“李唐在醴陵的时候,便过天雷的厉害。那时候孤不以为意。”

马殷的手指搁在帛书上,指尖微微发颤。“如今亲眼看了……高先生,那物事若是对着城墙轰——南城的城墙,扛得住么?”

高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这个问题,他想了两天,没敢想出答案。

“臣已命匠人在南城城门洞内加砌了一道土垒,又调了两车湿沙堆在里侧。”

他斟酌着措辞。

“若天雷轰城门,土垒和湿沙或可稍抑其威。但……若是直接轰城墙……”

他没有下去。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马殷也没有追问。有些问题,问了比不问更可怕。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碗搁在案角的米汤已经彻底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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