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七窍流血何所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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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式重型榴弹炮的金属撞击声从南岸传过来。
不是一门两门,是三十门同时装填。
弹壳撞击炮膛的闷响一声叠一声,在黄河水面上弹跳着传过来,闷沉沉的,像三十条铁喉咙同时吞咽弹丸。
那些粗长的黑色管口在清晨惨白的天光下缓慢翘起仰角,如同某种史前巨兽的触角,冷酷而迟缓地校准着方位。
陈庚趴在指挥壕沟边沿,望远镜片上全是泥点子。
他不用看也知道——三十门重炮齐射意味着什么。
三个齐射过后,浅滩方圆两百米会被翻犁成月球表面。
一百五十毫米口径,一发炮弹砸下来能炸出直径二十米的弹坑。
三十发齐射覆盖,别说一个人,一个营搁那儿都得变成焦土和碎肉。
血肉之躯踩得停地脉,扛不住钢铁。
拿鸡蛋撞磨盘,就是这么回事。
“全线压低!”
陈庚嗓子劈了,吼出来的声音,带着血腥味,
“机枪阵地转移至二号备用位!迫击炮组后撤三百米待命!三排护百姓继续后撤!”
命令传下去,壕沟里响起一片杂乱的挪动声。
老兵疯了一样推搡着新兵往后退,张铭远扑到真理扩音器前嘶吼疏散指令,整个北岸防线乱成了一锅粥。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后撤三百米和不撤没什么区别。
九二式的射程是五公里,三百米连给炮弹挠痒都不够。
河滩上,狗剩依然赤脚钉在那块礁岩上。
他的小腿皮肤已经裂成干涸河床的模样,血从裂纹里渗出来,顺着脚面流进泥土。
刚才那场与土御门涉的硬撼将他的双腿彻底撕裂了一层皮,森白的指骨还嵌在岩层缝隙里没拔出来。
他听见了南岸的装填声,但没有回头。
不是不怕,是回头也没用。
他能踩住地,踩不住炮弹。
一松脚,土御门涉那根还没断干净的吸力管道就会反弹,北岸地脉撑不住。
十万人的命在他脚底下。
——
高坡。
苏墨坐在那把黄花梨太师椅改装的轮椅里,道袍上还沾着昨晚咳出来的血渍。
他右手修长的指节重重敲了一下扶手旁的黄铜茶缸。
“铛。”
清脆的金属声在嘈杂的备战声中极具穿透力,把冯宝宝的注意力拉过来。
她看见苏墨的脸。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所有病弱气质在这一刻消失了。
那眼神冷得扎人。
“陈旅长。”
“别撤了。”
陈庚转头。
苏墨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直直地砸进了识海最深处。
灰白色的旧识海空间已经不存在了。
取代它的是深邃得没有边际的暗金色虚空,中央悬浮着金盘。
那轮命盘此刻如同一颗恒星般剧烈燃烧,盘面上密密麻麻的光点如同夜空星河。
每一颗都跳动着微弱的温度。
十万人的民心。十万人的命。
苏墨动了念。
命盘轰然旋转。
十万人的民心愿力在同一瞬间被他扯动,如同开了闸的黄河,滚滚灌入他的经脉。
那股力量温和、磅礴、浩大得没有尽头。
它代表的是一个民族的意志,重得能把人的魂魄直接压碎。
黄河倒灌入漏勺。
现实中,苏墨的身躯猛地向后仰倒。
五根手指同时痉挛弓起,不受控制地向内蜷曲。
紧接着,暗紫色的淤血从鼻腔里喷涌而出。
左耳也开始渗血,顺着下颌滴落,眼角也往外渗。
这身体太脆了。
强行大功率输出的结果,就是炸机。
冯宝宝没有喊叫。
她甩掉工兵铲,铲身砸在冻土上弹起三尺高又落下,她已经不管了。
人已经蹲到了轮椅后方。两只手掌死死抵住苏墨的后背,掌心透出的先天一炁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只有一股极致纯净的力量贴着他的脊椎灌入。
那股炁纯净之炁,死死箍住了那已经胀裂到边缘的心脉。
“苏墨,莫慌,我兜得住。”
宝宝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却让苏墨那快要炸开的大脑得到了一丝喘息。
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嘶拉声。
但他的意识稳住了。
推演沙盘在识海中铺开。
黄河两岸的地形如同被掀开了盖子的蚁穴,每一条壕沟、每一棵枯树、每一个被伪装网覆盖的炮位都纤毫毕现。
南岸日军的布防在他的视野里跟剥了壳的核桃一样——干干净净,连渣都藏不住。
像被剥光了衣服。
三十门重炮的精确阵位首先亮了出来。
它们分成五组,呈扇形展开,部署在南岸河堤后方的凹地里,每组六门,间距三十米。
左翼三里坡的凹地里藏了两组,炮口朝向浅滩中段。
右前方七百米的枯树林是主弹药库,三辆弹药车停在树荫下,伪装网上盖着从民宅扒下来的灰瓦。
输送路线用麻袋和沙包堆出了临时掩体,沿河堤内壁走。
指挥所在炮兵阵地后方四百米处的半塌民房里,三顶帐篷,天线架在屋顶残垣上,联队旗居中间那顶。
一个少佐正趴在地图桌前用红笔划射界。
苏墨甚至看见了八百米外烂泥坑里趴着的三个暗哨。
再远一点,河堤弯角处藏着一挺歪把子。
全部的底裤,一览无余。
南岸,指挥刀劈落。
“撃て(射击)——”
第一发试射炮弹尖啸出膛,拖着刺耳的破空声砸向北岸浅滩。
“轰——!”
冲天水柱在狗剩身前三十米处炸开,百米高的浊浪拍天。
泥沙和河水混着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狗剩被冲击波推得身体后仰,膝盖依然没弯,十根脚趾死死抠在岩层里。
泥水糊了他一脸,他抬手抹了一把,露出底下通红的眼珠子。
泥浆裹着碎石也砸了壕沟里众人一头一脸。
试射完毕。
下一轮就是三十门齐射。
——
高坡。
苏墨猛地睁开眼。
只有一片混沌的暗金。
他一把扯过张铭远铺在弹药箱上的军用地图,纸面被他攥出褶皱。
“张政委,地图!”
带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
张铭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地图平铺压好。
苏墨伸出右手。
手在抖。
从手腕抖到指尖,幅度大得连笔都握不住。
他干脆放弃了笔,将食指探入嘴角,沾了满指头浓稠的暗紫淤血。
然后往地图上点。
“左翼三里坡凹地,炮兵第四阵地,六门九二式,朝东北偏南十五度。弹药车在其正后方两百二十米枯树林东侧,别被上面的假炮眼骗了。”
一个猩红的血印砸在地图上。
手指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移到右侧。
“右前方七百米枯树林,主弹药库,三辆车,伪装网的榴弹,那是火药桶,一点就着。”
点。
“指挥所,炮群后方四百米,半塌房,三顶帐篷,天线在屋顶。联队旗位居中间那顶。”
一个接一个的血点砸在地图上。
陈庚蹲在旁边,嘴里的烟嘴“咯嘣”一声咬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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