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同林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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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茶几上的杯子,举起来,要砸。
杯子悬在半空。他的手臂僵在那里,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像一张揉皱了的纸。
他没有砸下去。
他怕闹出动静。隔壁住着的是副厅长老刘,楼上楼下都是厅里的人。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被传开,被添油加醋地变成“肖钢玉家出事了”的证据。
他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看到。不能让人有一丝一毫的猜测。
杯子被他慢慢放回茶几上,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扭曲的、狰狞的、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梁璐看着他的脸,心往下沉了沉。她忽然害怕了。不是怕他打她——她怕的是他眼睛里那种东西,那种绝望的、走投无路的、什么都豁出去了的东西。
她认识这个男人二十年,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见过这种东西。
“你爸说了什么?”肖钢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梁璐的声音机械得像在背书:“我爸说……让我们坦白从宽,认命。”
客厅里安静了。
肖钢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然后,他的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不是慢慢地退,是一瞬间,哗地一下,全部退干净了。退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来。他走到红木沙发前,坐下。坐下的时候,身体往下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他靠在那里,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红木沙发很硬。他以前觉得挺好,气派、厚重、有分量。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这沙发太硬了,硬得硌人,硬得让人坐不住。可他坐住了,因为他没有力气站起来。
梁璐被他的情绪转换吓到了。刚才还像一头要咬人的野兽,现在像一摊烂泥瘫在沙发上。她心里慌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你别这样。”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讨好,“我就是一个大学老师,跟着大哥二哥也就是吃点分红。大不了我把钱退回去就是了。这点事算什么?够不上贪污的。”
肖钢玉没有睁眼。
他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梁璐不知道的是,肖钢玉想的事情,跟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想的,是她的分红。她那点钱,确实不算什么。挂个名,吃个分红,最多是违规经商,够不上贪污受贿。退钱、写检查、党内处分——这是最坏的结果了。
可肖钢玉想的,不是她的钱。
是他自已的钱。
他没贪?他贪了。
只是没有走梁家的渠道罢了。
梁群峰在位的时候,他刚毕业没多久,如履薄冰,哪有那个胆子贪?那些年,钱都被梁瑜梁瑾拿走了,他老老实实当他的小科长,兢兢业业,不敢越雷池一步。
后来肖钢玉拿的钱都是和赵瑞龙一起拿的。光山水集团,他就拿了两成暗股。
按照现在这个局势,他想要全身而退,必须有大人物硬保才有可能过关。
在汉东以外,就只有赵立春老书记了。
可是现在老书记也是退居二线了,影响力大减,不然沙瑞金哪里有胆子在常委会上多次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在汉东,现在只有三个半人有这个能力,三个人是沙瑞金、刘长生、祁同伟,那半个是田国富。
前三个人不必说了,至于半个为什么不是高育良而是田国富呢?
因为他的威胁不在政法系统内部,而现在刘新建、梁家等,也不是检察院在调查,而是纪委在查。
田国富作为纪委书记,自然可以影响调查的方向和进度。
但是他只能算半个,因为对于这种级别的案子,纪委并没有完全的自主权,所以他只能影响,不能决定。
可这些人他一个也搭不上关系,沙瑞金和田国富是一条船上的,对赵家白手套刘新建的调查就是他们发起的;祁同伟和梁家有仇,而且人家地位有些超然,吸收汉大帮势力的时候,政法系统一个都没要,哪里看得上自已这种身上不干净的人。
刘长生?他现在只要安稳落地,哪里会管这些。
不对,刘长生估计也有问题,不然青山气田不会反应那么大。估计肯定是和赵家有一些政治资源的交换。
而且还是非常规的,不然一个气田,看上去还不如吕州美食城重要,哪里需要那么激烈动作。
除非是背后藏着更大的秘密,哪怕是让人看出端倪,刘长生也要斩断别人的目光。
找到这个秘密,他就有可能让刘长生拉他一把。
想到这里,肖钢玉的斗志回来了一点,他整理了一下情绪,站起身,准备回厅里,联系心腹调查一下。
梁璐看他突然站起来要走,连忙跟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别走!”她的声音尖起来,带着一种被遗弃的恐惧,“你把话说清楚。这件事还有别的内情吗?”
肖钢玉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他忽然觉得很恶心。
“没有。”他说,甩开她的手。
“那你说,你刚才为什么情绪变化那么大?”梁璐不依不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和你二哥当年是怎么对祁同伟的,你心里没数吗?”他冷冷地说。
梁璐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还能怎么样?”她硬着头皮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底气,“大不了我汉东大学的工作不要了。反正我马上也要退休了。我自已查过法条,我这种情况不算什么的。”
肖钢玉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时候你开始讲法律了。”他说,“当年逼迫我和祁同伟的时候,你怎么不讲法律?”
梁璐的脸腾地红了。
却不是害羞,而是恼怒。
“我什么时候逼迫你了?”她尖声说,“当年是你主动追的我!”
肖钢玉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么长时间过去,假话说的多了,可能你自已都信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已无关的事,“你二哥主动找我,拿祁同伟的例子杀鸡儆猴。我当时年轻,也是农家出身,又没有祁省长的胆魄,自然只能屈服。”
梁璐的脸涨得通红。
“我们梁家哪里亏待你了?”她的声音尖得刺耳,“你一个泥腿子,能当上公安厅长,不是我们家的扶持吗?”
肖钢玉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的、冰冷的嘲讽。
“你爸退休的时候,我才刚上副科。”他一字一句地说,“后面那些年,可不是他的功劳。而且你爸真要那么强势,你两个哥哥怎么都要退休了,才副处啊?”
梁璐被噎住了。
“那也是我和惠芬姐的交情,才让育良书记提拔你的。”她强撑着说,“不然育良书记那么多学生,怎么就看上你了?”
肖钢玉笑了。
“汉东大学政法系在汉东从政的人才并不多。祁同伟和侯亮平都去北京了,提拔谁?陈海吗?”他看着梁璐,“就算没有你,育良书记肯定还是要依仗我的。我最多也只会慢半步。”
“不要再美化自已了。”他继续笑着,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慢慢地、慢慢地割过去。“就像你脸上厚厚的粉,只有把它擦掉,你才会看到自已真实的样子多么丑陋。”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砰”的一声,像一记耳光。
梁璐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客厅。她站在茶几前,看着上面被肖钢玉放下的杯子、果盘、遥控器。她伸出手,猛地一扫——茶几上的东西哗啦啦全掉在地上。
抓住沙发上的抱枕,用力地打,一下,两下,三下。打到最后,她不知道自已打的是什么,是肖钢玉的脸,是那些红木家具,还是这个她住了好几年、从来没有喜欢过的房子。
直到她打累了。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有些乱,脸上的妆还完整,但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法令纹,下巴的线条也不再紧致。她看上去只有四十五六,可她心里知道,她今年五十七了。
她比肖钢玉大十二岁,年龄是她永远的逆鳞,她保养上花的钱,甚至超过她在房产上的投资了。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自已的脸。指尖触到脸颊的时候,她感觉到那些粉
她用了最好的护肤品,做了最贵的保养,可岁月依旧不饶人。
只要晚上和肖钢玉睡一张床的时候,她从不卸妆。
她转过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红木沙发很硬,硌得她不舒服。她没有挪开,就那么坐着,看着满地的碎片。
过了很久,她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那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略带疲惫。
“惠芬姐,”梁璐的声音哑哑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