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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有死之荣,无生之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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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大风起兮—云飞扬!”

“汉得猛士兮—守四方!”

刘禪再一次下了八岭山,远远便听到了伤兵营中的苦中作乐。

本该昂扬的战歌被这些五音不全的汉子唱得有气无力,荒腔走板,按理说没甚可赏性可言,却还是一次又一次让这位天子凝神静听。

而隨那天子一起下山的赵广及季八尺高昂等龙驤郎,每每此时俱是不敢高声,乃至脚步都放轻许多,以不使甲冑作响扰乱那天子的思绪。

也有些营地有些人,在小声唱些別的什么歌,只是大多用的土话,那位天子听不清也听不懂。但其中传达的种种复杂情绪,却是只须闻其曲调就足以让人动容的。

江陵之战的胜利,在宏观层面上来说无疑是大喜一件,又逢炎武二年新春,必是值得国家为此大贺的。

可在微观层面上说,具体到每一个阵亡、伤残的將士,再具体到谁的儿子、谁的父亲、谁的兄弟、谁的丈夫,多少就又教些坚守仁义道德、且本就容易伤春悲秋的儒者,不愿也不忍为此而贺了。

所以自江陵大胜以来,就连董允孟光等老臣也只是私下向天子道几声大喜,之后就建议大汉天子『受吊而不受贺』了。

刘禪应该接受建议吗

某种道理而言自是应该的。

丞相曾经说过:普天之下,莫非汉民,国家威力未举,使百姓困於豺狼之吻。一夫有死,皆亮之罪,以此相贺,能不为愧

刘禪捫心自问,自关中北伐以来初心未改,从始至终都真心实意地为阵亡死难者哀悼。

而董允、孟光这些大臣,大概也摸清了这位天子的路数,於是才会劝他受吊不受贺。

平心而论,从功利的角度说,这种事情也需要他摆姿態。

他堂堂天子要是不摆这个姿態,到时候全国皆贺,家里死了汉子的,在家里他敢不敢哭敢不敢哀悼又或者,別人都在庆贺的时候,这些人家又该是何种想法

在其位,谋其政,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就是要做作一点,而这种做作,是被整个社会大部分阶层鼓励讚赏,甚至是会名留青史的。

春秋时,楚庄王大败晋国,饮马黄河,威震华夏,彻底奠定其春秋五霸的地位,却拒筑京观,於是此事垂於竹帛,光耀百世。

並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高辨別能力,所谓的作秀,在很大一部分人看来就是真情流露。

这个世界有很多人是你稍加引导就愿意跟你走的,是被你卖了还会帮你数钱的,只要你能向他展示能够让他认可的东西。

这种东西可以是田宅財帛,可以是家人与子孙后代的未来,可以是某种让人愿意相信的信念,也可以单纯的就是你这个人。

毕竟某些人为你卖命他说不出来具体原因,就是单纯情绪一上头,觉得这次为你死了也没甚大不了的,即使平日里一百个心眼的他,是厌恶与畏惧死亡的。

刘禪接纳了受吊不受贺的建议,却又向几位大臣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大胜真的一点也不能庆贺吗如果胜利了不能庆贺的话,那么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否定了將士的牺牲

而於生者而言,他们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赏赐而战斗该如何在精神层面表彰他们的付出

將士的牺牲不是无谓的伤亡,而是为了夺取胜利,胜利彰显了牺牲的价值,那么就应该庆贺,如果因为悲痛哀悼不去肯定胜利,反而会让將士的牺牲显得徒劳。

庆贺与追思,就好像是钱幣的两面。既要肯定胜利,鼓舞士气,也要铭记壮烈,並进一步为阵亡、伤残的英烈再做一些什么。

董允、孟光、张绍等天子近臣听到刘禪这些话的时候,是有种醍醐灌顶之感的,一时又俱在这位天子面前惭而形秽起来。

由於伤逝者难於往驻江陵,汉军的大本营依旧在八岭山下,於是刘禪在传诸吴將首级以示三军后,回到了八岭山平头家上。

一眾君臣此后旬日,便就如何庆贺、如何安抚的问题,开展了一系列討论。

穿越前的刘禪尚不能理解『化悲痛为力量』的含义,总觉得这是一句空话套话,不能生出感触。

而到了现在,他已经能深刻地体会到这句话的真义。

—单纯的,沉溺的哀伤,会削弱部队的战斗力。而將哀悼融入对胜利的肯定和对未来的动员中,就会切切实实地將悲痛转化为力量。

刘禪確实凭著本能为此付出过一定的努力,但囿於种种原因,如今回头看,做得还是不够好。而说到底不能彻底解放百姓的军队,是怎么也做不到那种程度的。

只是生產力摆在这里,很多事情是想做却又无能为力的。

於是又不得不感喟两千年后那支部队的伟大,以至於当著某种场景出现在自己眼前时,有时还是会微微一酸鼻头。

接下来那几日,很多章程都还在討论的时候,宣义中郎杜宣就已经得天子之命,组织宣义郎在军中广泛开展了『敘功追缅大会』。

庆祝胜利,是为了证明牺牲的价值。

缅怀牺牲,是为了让胜利更有分量。

总体而言:

先宣布胜利成果,其后表彰战斗英雄和模范战斗单位,然后集体向牺牲战友默哀。

最后总结战斗经验教训,分析当前形势,进行新的动员。

具体而论:

首先以什,屯,队,曲,部、校为单位,由小到大,先后召开战斗总结会,评议在战斗中谁表现英勇,谁应记功授奖。

什伍为单位的小会,人人发言。

部以下的大会,则由负责该单位的中层军官上台公开发言,每会皆由校尉以及相关军吏组织、记录。

最后由邓芝等名號將军上台,对英勇战斗的將士进行公开的表彰与物质的嘉奖。

其后每部,每校,都要公推出几名典型的战斗英雄,天子亲临大会对战斗英雄进行嘉许。

这个表彰嘉许的过程,本身就是对將士英勇战斗与他们集体精神的一种肯定,於是迅速便鼓舞了留江陵將士的士气。

其二,大小会中,各军官都有权讲述战斗中好的战术,好的配合,好的事例,最后匯总起来,作为军事战役资料保存,以待將来长安军校进行研判与吸收。

其三,则是追思。

此会一旦召开,將士们当真会自然而然地缅怀起牺牲的战友,许多人主动登台,声泪俱下地讲述袍泽是如何战斗到最后一刻的。

而许许多多有类似经歷,却没有胆量上台表达自己的將士,也因此想到了自己的袍泽兄弟,在台下为之动容泣涕者无数。

胜利的喜悦与失去战友的悲痛交织在一起,至少在开会这一刻,当真化为了更强大的力量与意志,又激发了將士对魏吴二国的愤怒,以及对天下一统的渴望。许多人原本是没有这种愤怒这种渴望的。

大汉为江陵之战做了许多准备,乃至於许多官吏早已布在白帝、巫、秭、夷陵诸地。

倘若大汉败绩,有人从容接应。

一旦大汉得胜,这些官吏立刻就能赶赴江陵料理后续事宜,也能跟在赵云后面迅速接管各县。

诸多军国重事,刘禪抓大放小,具体事务基本交由费禕、董允等大员与张表、张绍、

法邈、霍弋、诸葛乔等近臣进行处置分派。

他则在统筹全局之余,寻人收集死难將士血袍,再要来战死將士名录亲自眷抄保存,以便將来为烈士立碑立牌作祠纪念。

高昂跟他复述了邓铜的遗言。

不是谁都如此幸运,能赶上这般杀贼立功,殉国而死的机会。大汉必能三兴。我若死,骨肉会腐朽,而我將名垂竹帛,百世不磨。

不只是邓铜,他听到了许多有名有姓的將士的遗言,看到了许多有名有姓的將士的遗书。

他一定要让这些將士名垂竹帛,百世不磨。

在敘功追缅大会上,他讚扬了邓铜、白寿——乃至胸忍恭顺这些殉国死难的將校。

又亲自为他们,为许许多多將士整理遗物,最后在一封又一封遗书或家书上盖上天子璽印,最后写上『朕不敢忘』。

將士遗体的收葬工作已经完成。

刘禪从江陵寻来好几名晓易经、懂风水的方士,让他们在八岭山附近选出风水最好的一块地方。

结果无一例外,几名方士全都把墓葬地选在了八岭山平头家,也不知是他们牵强附会、投刘禪所好,还是说当年给家墓主人看风水之人的知识传承至今。

虽然阵亡將士的名单基本得到了確认,但事实上,这些將士的名字跟战场上的尸身是很难对上號的,即使一千七百年以后也是如此,只要尸身一多就很难对应了。

两千一百六十一位无名烈士,分別合葬於四座大墓。

具体而言,八岭山战场与江陵左近阵亡者大约各占一半。

邓铜荡寇將军部三千余人,阵亡者共计七百二十八人,乃是此战阵亡人数最多的一部。

由於战前荡寇部所有將士,全部在衣角写上了名字,便又有记名烈士墓合计八百六十二座,刘禪亲自题字后,命人刻牌。

都伯以上至名號將军,此战阵亡者七十一人,其中仍旧以荡寇將军部居多,因为最后能陪邓铜捨生忘死的多是中层军官及其腹心。

这些军官是能找到尸身的,按礼应归葬乡梓,但有三十四人战前便已留下遗书,请愿葬於龙山,最后全都如其所愿。

刘禪亲自为所有大墓小坟捧上最后一捧土,又亲为祭祷,而这么一番流程结束,已到了正月初十。刘禪的事情却依旧没有做完。

来到山下伤兵营,营內荒腔走板的歌声仍旧不时起伏,轻重伤者共四千多人,总归有人喜欢吵闹,喜欢苦中作乐的。

而刘禪被动过滤掉了那些自己听不清、也听不懂的土歌民曲,入耳的便基本都是由《大风歌》改编而为的战歌了。

一处很大的帐篷里躺著十多个伤兵,有的断掌断臂,有的却是失了一足,还有的胸腹缠满了绷带,毫无疑问这是一座重伤营。

看到龙驤郎进来的时候,那歌声就已戛然而止,紧接著天子出现在他们眼前。

能站的全都站了起来,不能站的也都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却全被刘禪摆手叫止。

“都坐回去,每次都如此,朕下次就再也不来了。”

“继续唱。”刘禪也不管这些將士何种神情又如何动作,大喇啦坐在了一名断了半臂的重伤卒身旁,“唱得好,朕有赏!”

重伤兵们闻声见状面面相覷,刘禪身边那伤兵亦往后缩了缩,最后还是角落里,一个左眼缠了绷带的壮汉率先开了口:“陛——陛下当真要听”

“听。”刘禪不假思索。

“朕在八岭山上头日日都能听到你们唱的歌,觉著这比那什么雅乐好听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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