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此乱命也,臣不奉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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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前日追击一股乱匪入山,便险些中了埋伏,为敌所趁。
“此时大军躁进,倘有闪失,则非但无功,反损国家元气!”
“陛下,臣等愿死战报国!”虎威將军典满也开了口,“但求陛下许我等稍作休整,待摸清贼人虚实,分化瓦解,选定时机再战!
“这般一窝蜂压上去,与流寇蜀虏在山林险地里缠斗,臣等皆以为实非良策!”
將校们你一言我一语,核心意思出奇地一致:反对即刻进兵,支持满宠的稳守策略。
非只如此,必须速速遣使分化、联合流民军中可用之人,必须要赶在魏延將他们整合起来之前,否则必有大患。
曹叡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按在膝头的手捏得是越来越紧。
“好。”他终於开口说了一字。
言罢便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跪著的满宠面前,却没有去扶,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老將军花白的头顶与他身后的眾將。
“满镇东,確是朕心急了。
“江陵之败,广成失守,流寇遍地,朕確实有些乱了方寸。
“卿所言者,步步为营,剿抚並用,俱是老成谋国之道,朕岂有不准之理
“接下来,该如何进兵,何时进兵,进兵何处,一切军事皆由卿全权决断,朕不加干预。”
他微微侧身,目光再次扫过后面跪著的吴质、典满眾將:“诸卿远道而来,为国戍边,新年亦不得与家人团聚,朕心实愧。
“传朕旨意,犒赏三军,酒肉务须丰足。
“有功將士,伤残者,阵亡者家属,抚恤赏赐,加倍发放,由蒋护军亲自督办,不得有误。
“都起来罢。”
“陛下英明!臣谢陛下隆恩!”满宠第一个叩首起身。
吴质和眾將紧隨其后齐声谢恩,然后才各自缓缓站起身来。
曹叡简单地与眾將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务,又说了些赏抚事宜,最后眾將皆安定下来,在满宠带领下默默退出大帐。
帐內又只剩下曹叡和侍立角落大气都不敢出的臣僚近侍。
蒋济默默立在天子近前,担忧地看了天子几眼,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曹叡望著悬掛屏风上的舆图,望著上面犬牙交错的敌我形势,沉默了许久许久,最后轻轻地对侍立在侧的蒋济说了一句:“满镇东真忠臣也。”
蒋济一时悚然,不能作声。
..
自广成关东南而下,循著荒芜的官道疾驰百里,便是鲁山地界。
此地已非汉军掌控的区域,官道两侧儘是废弃的田垄,偶尔还可见焦黑的坞堡残跡。
魏延却是只带了韩昂、马劲及数十亲骑。
拐过山坳岔口,便是一处视野开阔的野地,魏延勒住了战马,前方已有数十骑静静等候。
为首两人见魏延一行到来,对视一眼,率先下马,又將韁绳交给身后同伴,才向前步行了十余步站定。
马劲与韩昂几乎同时挥手,身后数十骑默契地扇形展开,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地形与对方人马。
魏延高踞马上,並未下鞍,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两人,再掠过他们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骑卒,最后又重新落回二人身上。
身上那股久居上位、久歷疆场的杀伐之气沛然发露,与对面那两人的草莽之气截然不同。
那名素服儒冠的中年书生,颇有几分忐忑地上前两步,对著马背上的魏延拱手一揖:“鄙人潁川高慎之,见过汉驃骑將军。
“將军以二百骑破魏万军,其后连克陆浑、广成,威震京洛,真世之英雄也。
“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其人姿態委实恭谨,教人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旁边那三旬出头的粗朴汉子看了眼马背上的魏延,少顷亦简单地抱拳一礼,动作略有些生硬罢了:“平难军武二,见过汉驃骑將军。”
言简意賅,没有什么多余辞令。
魏延眼皮微抬,微微頷首,睥睨之色未减:“你们就是那武二跟高慎之
“现在,给你们一个归附大汉的机会,要还是不要”
高慎之与武二俱是一怔,面面相覷,確是没想到魏延竟会如此单刀直入,毫无转圜客套。
那武二脸上明显闪过一抹郁色,嘴唇抿紧欲要作声,高慎之却轻轻按了一下他,示意他稍安,自己则抬头迎向魏延的目光。
“將军美意,我等心领。”高慎之声音较適才打招呼时,多了几分疏离与隔阂。
“然將军可知,我等聚义起事所求为何”
魏延嘴角扯动一下,似笑非笑:“无非活命,无非田地。
“但尔等也须晓得,曹魏必不容尔等在此立足作乱,不日便將倾力镇压,至尔等灰飞烟灭乃止。
“跟我走,去商雒,去关中。
“我大汉虽未必能让天下人脱去奴籍,然天子仁德,丞相爱民,必能许尔等脱奴为良人,有田地可耕,有屋宅可居,有粮种下地。
“若不信,可遣人去关中一看。
“去岁关东大飢,有三千饥民自南阳至关中,我大汉许以田地,租借粮种耕具,所活者十之八九,如今也已安居乐业。
“曹魏篡夺天命,累遭天谴,大旱大蝗,连番大败,岂能长久尔等先隨我大汉王师击败魏逆。
“他日觉得大汉亦非汝所愿,再做他想不迟。”
马劲、韩昂这些人听著魏延这番循循善诱之语,顿时全都有些诧异起来,面面相覷。
別说韩昂新附,魏延心腹马劲跟了魏延几十年,何尝见过向来孤高的魏延这般软下来说话
魏延感受著眾人目光,哪里不知这些人在想什么冷哼一下!他又不是没见过先帝如何招抚流民的,只要能为大汉所用,何妨劝诱到时得天子夸上一句能文能武魏文长,將来牧镇一方,岂不美哉
至於是否真能妥善安置这些人,那是孔明该想的事情!
而不等那高慎之开口,面色有些不悦的武二便抢了先:“將军口口声声说,赐我等良人身份,分我等良田。
“可投了大汉之后呢
“我等就真能摆脱奴役吗!
“大汉的天下,依旧是士族高门的天下,依旧是豪强的天下!
“依旧要编户齐民,催租收赋,徵发徭役!依旧要有人顶在前头,衝锋陷阵,为將军,为你们大汉朝廷捐躯卖命!”
言即此处,这位因交不足税赋怒而杀官的『平难军』首领,面上已满是忿忿不平之色==
“往日,我们是豪强家的私奴,是官府的屯奴,是徒附,是僮客!像牲口一样被买卖,被屠宰!像草芥一般,死了一茬又长出一茬!
“我等好不容易得了自由!明日若又成了大汉的兵民,难道不是再度成为朝廷公奴!
“战时衝锋陷阵!
“死了草蓆一裹!
“所谓的田產,遥不可及!妻儿老小依旧难得温饱!这与我等今日所反抗的,有何不同!
“陈涉当年揭竿而起,喊什么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我等不敢妄想称王称霸。
“所求的,不过是脚下有一片能安身立命的土地,手里有自己能做主的锄头镰刀!
“不过是为农的有田可耕,为奴的能復为良人!
“不过是在这世道上,他娘的为自己活上一次!哪怕就活一日,死也痛快!”
他高高昂著头,死死盯著马背上的魏延:“我们既不归曹魏管,也不归刘汉管!
“將军要北伐中原,要克復汉土,我等不拦著,甚至佩服!
“但將军若想凭这几句话,就让我等兄弟俯首听命,我平难军兄弟必与城池坞堡共存亡!也绝不让將军轻易收编!”
这武二虽然不忿,魏延脸上却没什么怒色,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了眼前这个远称不上健壮的汉子。
他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里那股近乎执拗的气,那不是韩昂那种谋求进身之阶的豪强之气,而是一种从泥土里生出来的求生自主之气。
“哼,如果人人都不当兵,人人都不交租赋,拿什么推翻曹魏不推翻曹魏,又谈什么不再为奴我大汉也有奴婢,但大汉的奴婢与你曹魏的奴婢间也有不同!”
武二又欲发作,韩昂心知不能再沉默了,轻咳一声策马上前半步,对著武二和高慎之拱了拱手,面色虽是一如既往的严肃,语气却更比魏延缓和了许多:“武兄弟,高先生,稍安勿躁。
“驃骑將军所言,乃是基於大势而论。
“自古以来,唯有国权能御强贼,民权断不能御强贼。
“春秋之时,盗跖才武拥眾,却不能据有一邑。
“莒、邾之国,虽民气激扬,然乏国权以统之,其力涣散,终不能抗大国之侵。
“田单守即墨,孤城抗燕,五年不降,然不过据民自保耳,及迎立襄王以號令,遂收七十城而復国。
“秦並六国,非独锐卒强弩,实赖庙堂制律令、统权衡,使四野散漫之民力尽归於耕战。
“陈胜首难,豪杰蜂起,然各据乡里,不相统属,终为章邯之徒各个击破。
“项羽虽勇冠诸侯,分封十八,裂天下权柄,遂使韩信、彭越之徒各怀异志,而高祖收其兵,一其令,乃成汉家四百年基业。”
言即此处,他又策马半步,与那高慎之四目相对:“灵帝之世,张角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为號,聚徒眾数以百万计,声势何其浩大
“然乏国权统摄,各部离散,终为皇甫嵩、朱儁所破。
“后青州黄巾百万,曹操破之,而后收其精锐,编为青州兵,假大汉朝廷威灵,竟成劲旅,攻破袁绍,窃据北方。
“由是观之,民力虽眾,非集於国权则不能敌强贼,不能得志。
“以朝廷天子之威灵,合天下九州之力,方能外除强贼,百姓方可稍稍得安,此事自春秋以降,千年莫之能易。
“高夫子博古通今,岂有不知”
见那高慎之深思之中有所意动,韩昂语气诚恳道:“我韩昂亦是义军出身,固知诸位所虑,乃是怕归附大汉后仍是为人驱策,不得自在。
“然足下当下之急,非是如此长远之事,而是抗住曹魏反扑。
“诸位也应听到消息了,曹休、陆逊十万大军,败於我大汉天子之手。
“偽帝曹叡必狗急跳墙,满宠、吕昭、王凌、曹洪,十几万大军,不日便至。
“仅凭各部义军各自为战,能抵挡几何
“早晚被逐一击破,屠戮殆尽!
“归附大汉,並非放弃所求,而是借大汉之国力军威,先图存立,再图將来!”
他指向西方:“诸位恐怕有所不知。
“关中克復后,百姓贫苦,陛下设下农庄,国家调度粮秣柴草,助贫弱孤苦渡过了两个寒冬。
“去岁关东大蝗,临晋亦是蝗喙遍地,丞相亲赴临晋,领百姓掘沟扑杀之,以蝗换米粮,於是蝗祸止於未发,百姓家有余粮,人皆乐之。
“南阳流民流入关中,朝廷亦设法安置,授田垦荒,诸位所求耕者有其田,在大汉非是虚言!
“而困守於此,四面皆敌,春耕在即,无稳定之后方,何以持久流民军內部,难道就铁板一块
“曹魏一旦许以高官厚禄,招抚分化,又焉能无人动心”
韩昂最后一问,直指当前义军联盟最脆弱的软肋,听得武二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高慎之也是沉默,作为谋士,他更清楚流民军结构如何鬆散,內部诉求如何迥异。
先起军作乱,之后再投靠曹魏、大汉换取一个出身,確是不少豪强出身的头目暗地里的盘算。
魏延此时再度冷冷开口:“尔等或可凭一时血气顶住曹魏一时,然终究不过蚍蜉撼树,绝无可能长久。
“我知尔等所求,不过有宅可居,有地可种。
“既然都是种地活命,为何非要死守在这四战之地,等著被魏寇碾为齏粉”
他马鞭抬起,虚指向西南方向:“宜阳、卢氏、商雒,地处山险,谷地可耕。
“只须扼守几处要隘坞堡,曹魏大军便难以尽展,退可凭险自守,进可割据一方徐徐图之。
“若遇危难,我大汉亦可从商雒出兵,为尔等后援。
“这不比在此地坐以待毙强上百倍”
这便是魏延拋出的折中方案。
不要求他们立刻归附听调,而是建议他们转移至更能存身、且能与汉军形成掎角之势的战略要地。
既给了所谓平难军一条更可行的出路,也能让他们暂且成为大汉的外围屏障。
洛阳之地不可久持,若有一支能自给自足的义军挡在卢氏、宜阳,那大汉商雒方面將压力骤减。
武二与那高慎之对视良久,种种挣扎权衡皆流於面上,宜阳、卢氏的地理优势他们並非不知。
良久,高慎之再次拱手:“魏將军、韩兄弟所言俱是金玉良言,移师宜阳之议確有道理。”他看了一眼武二,却见武二也微微点了点头。
高慎之继续道:“但此事关係重大,非我等二人可立决。
“需回营与各队头领、弟兄们商议。
“谢將军今日坦诚相告,为我等指出另一明路。
“无论最终如何抉择,將军今日之谊,我平难军铭记。”
武二也再次抱拳:“多谢將军指点。
“容我等回去商议。”
魏延静静看著二人,脸上孤高冷傲依旧,但眼中审视杀伐之意终是稍稍收敛了些。
话已说尽,利害剖明,再多言语也没什么用处,但毫无疑问,这一支义军確是可以倚靠的,他可以从容在洛阳做事了。
他冷冷吐出一个好字,其后也不再多言,调头便走,马劲、韩昂等数十骑紧隨其后,很快消失在官道拐角处,尘烟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