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无相负也,丞相锦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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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无相负也,丞相锦囊
深夜。
江陵。
天子行在。
春雷惊动,细雨如丝。
费禕、董允、陈震几个重臣躬身告退。
刘禪自过午以后便没有心思处置公事。
这些重臣反覆劝勉宽慰,反覆说那李邈平日里就如何无状,细数李邈过往罪状。
又都说李邈今日之大言不惭、妖言惑眾,对国家有多大的害处,如果不是陛下英明,则坏大汉三兴大业亦未可知。至於陛下殴其以拳,不过至情至性,非是君王无状。如此才终於让刘禪才稍稍安定下来。
荆州还有太多事情要理,编民要统计,流民要安置,降卒要整编,良士要安抚,劣绅要镇压,叛汉反覆而媚吴残民者要清算。
费禕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天子,终究只是躬身一揖,便隨董允、陈震退了出去。
刘禪这时候才得了閒,再次想到了李邈。
其人虽然荒唐,可若换一个多疑的君主,换一个昏暗的朝堂,怀疑的种子便要种下,生根发芽。
他想起丞相,想起昭烈临终前对阿斗说的那些话。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行在大门。
董允、费禕、陈震刚出院门,便见一三十出头的青年人提著衣摆,冒雨匆匆而来。
借著檐下灯火,几人认出那是隨天子大驾行廷尉事的廷尉左监。
天子出征在外,犯法官吏但须治罪,皆由廷尉左监总揽其事。隨著天子威权日盛,这位行廷尉事的廷尉左监,地位与权势也水涨船高。
换言之,一旦成都廷尉高升,又或去职,这位是隨时可以补上廷尉一职的存在,而这样的官员,如今天子身边已有不少。
王山抬头见是三位重臣,连忙侧身避让,躬身一礼。
尚书令陈震也不嫌他年轻,向他浅回了一揖。
费禕则微微頷首,董允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朝他摆了摆手,低声道了句“进去吧”,便隨费禕、陈震二人离去。
王山直起身,望著三位重臣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略整了整衣冠,才深吸一气抬脚跨入行在院门。
建兴元年,刘禪继承大统,其父王连拜五校之一的屯骑校尉,领丞相长史,封平阳亭侯,这也是丞相开府治事后的第一位长史。
时南方诸郡不宾,丞相將征之,王连諫以为『此不毛之地,疫癘之乡,不宜以一国之望,冒险而行』。
丞相虑诸將才不及己,意欲必往,而连言輒恳至,故停留者久之。
至连卒,丞相方才南征。
王山袭爵,在廷尉署供职多年,素以干练著称,关中克復后,便往长安隨驾,其后一路升至左监。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禪知道是谁来了,抬起头。
“廷尉左监王山求见陛下!”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侍者的唱声。
不片刻时间,门打开,那唤作王山的青年人跨步进来,对著天子躬身行了一礼:“臣廷尉左监王山,叩见陛下!”
刘禪没让他多礼,直接问:“如何”
王山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牘,双手呈上,赵广下阶接过,转呈御前。
刘禪没急著看这卷宗,只盯著王山的眼睛:“其罪可杀否”
王山微微一怔。
斟酌片刻,方才急言道:“回陛下!
“荆州治中从事李邈,职在理民、佐治郡县,掌钱粮、核户口,此其本职也!
“然李邈不务本职而妄议军国大事!
“国家大將魏延,提孤军入敌境数百里,克关夺城,聚义民十万,威振山东,功在社稷!
“邈乃愤咤作色,屡道『何足言哉!不过侥倖!』
“此沮將士之气,一可杀!
“国家大將提兵在外,为国家浴血死战,邈无凭无据,遽言魏延拥兵自重,將生异心,此诬陷忠良,动摇军心,二可杀!
“魏延提王师深入敌境,孤悬在外,赖有马岱、王平、姜维诸將保其归路,邈进谗言,请撤诸军,断王师后路,迫王师回朝,此动摇邦本,三可杀!
“復又疵毁大臣,诬丞相有不臣之意,更引王莽、曹操为喻,此离间君臣,倾危社稷,四可杀!
“及至詆毁上古圣王,誹谤周公伊尹,谓禪让为篡位之饰词,谓圣贤为权奸之偽装,此訕谤往圣,妖言惑眾,五可杀!
“其言散播於外,使臣子闻之,则君臣相疑!
“使將士闻之,则上下离心!
“使天下闻之,则礼义崩坏!
“羊之乱群,犹能为害!
“况身为州郡长官,而发此狂悖之言乎!
“兼其誹谤先帝!藐视陛下!凡如是者,不可胜数!
“廷尉以为,可立斩也。”
刘禪听著,面色不变:“这廝有没有收受贿赂是不是魏逆、吴贼派来的细作”
王山摇头:“臣反覆推问,用尽手段,確无通敌之实。”
刘禪皱眉沉默片刻,问:“明日弃市而斩,可否”
弃市,即杀之於市,与庶人同刑,以示不齿,是大汉律法中最常见的死刑执行方式。
让人迟疑的是『明日』二字。
王山片刻后正色而言:“陛下,臣以为可也!”
“荆州治中从事李邈身为人臣,受任州司,不思报效,反挟奸宄之心,臧否军国,疵毁大臣,罪在不赦!
“宜趋市弃市,以正典刑,昭示兆民,永为炯戒!”
刘禪点点头:“也就是说,其人確实足以加梟弃之刑”
王山躬身:“然也。
“造妖言者弃市。
“诬罔者弃市。
“大不敬者弃市。
“谋反、谋大逆、大逆不道,皆弃市。
“李邈数罪並犯,弃市已是轻典了。”
刘禪咬牙切齿:“好!
“你既已说弃市乃是轻典,便具之五刑!夷其三族!”
王山心头一凛,却听这位天子继续恨恨而言道:“朕也粗粗看过刑律。
“判夷三族者,具之五刑!
“黥其面,其鼻,斩其足,答杀,梟首,醢[hǎi]之!(剁成肉馅之意)
“醢之者,欲啖食以怖眾者也!
“李邈以莫须有三字,无凭无据构陷大將,离间君臣,诬毁先圣,凡此行径,当以叛国大逆论!夷其三族,具之五刑,可否!”
王山听得心头狂跳。
自先帝创业以来,有司从未对谁具以五刑,夷其三族,这道口子竟要在自己这里打开竟要从这位天子这里打开吗
当年张裕妖言惑眾,也不过是弃市而已,如今李邈虽狂悖,到底没有通敌之实。
若具五刑、夷三族——將来史笔如铁,他被人讥为酷吏,没有臣节无所谓,唯虑天子可能背上酷暴之名。
思来想去,他才硬著头皮开口:“陛下,丞相曾与廷尉有言,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
“今李邈之罪,按汉律汉科,应当弃市,具之五刑——恐逾科律。”
“那便自今日起,制此一律!”刘禪怒道。
“他构陷魏延,构陷相父!还说周公、伊尹全是王莽、曹操!这是冒天下之大不!
是毁君臣之信!是掘我华夏万世之根!
“朕倘若是个昏君,是不是就要听了他那狗屁道理!是不是就要与相父君臣相疑!是不是就要发十二道金牌召回魏延!
“若此!大汉谈什么三兴!
“从其言,朕將披髮入山矣!
“其罪似非谋逆,然实与叛国谋逆同!
“日后但有以『莫须有』离间君臣,无凭无据构陷大臣,诬其不忠者,皆以谋反叛国论,具五刑,夷三族!”
这便是曹魏现在的律法了,诬他人谋反者以谋反论。
王山前面都还听得懂,听到十二道金牌的时候终於愣了一愣,不晓得这又是什么时候的典故,但天子的愤怒他是明白的,更能听懂天子话里的分量。
这是把李邈大逆不道的言语与国家兴亡直接联繫在一起了,如此一来,李邈的罪行就不只是诬罔、离间君臣那么简单。
如天子所言,他但凡昏庸好猜一点,听了这李邈的话,谁又知道大汉的大好形势会不会被逆转呢
可他仍有些迟疑,此法在大汉前所未有,无例可循,他不过是区区廷尉左监,如何能擬这样的判,立这样的法
刘禪盯著他,问:“你能不能干不能干,便回去当你的江阳太守!这廷尉左监,有的是人想干!”
王山心头一凛,最终咬了咬牙,躬身答道:“臣以为可也!”
刘禪看著他,神色稍霽,又问:“夷其三族可否”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可也!”
刘禪闻得此言,心情才好了些,却终究没有立刻开口,沉默著在殿中踱了几步,带起的风,任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邈父母皆亡,李邵、李朝、李昭这李氏三龙,皆曾在大汉为官,有功於朝,得丞相之喜,又都在几年前亡故,遗有孤子孀妻。
李邈由於过分狂直,宗族兄弟素不与之相亲,这事他也是知道的。
大汉此前並没有曹魏那般,將诬告定性为谋反的科律,直接以谋反大逆夷三族,就有不教而诛之嫌。
就算刘禪现在下令夷其三族,接下来也必有一番议论,要是丞相必来求情——到最后没法施行的话,毁的就是他这天子的威望。
他声音冷静了下来:“此事暂且搁置。
“你与廷尉再议。
“明日,具李邈以五刑之杀。”
王山暗暗鬆了一口气。
而刘禪已坐回了案后的龙椅上。
“你回去,以廷尉之名,召宣义郎抄写告示,將李邈诬陷忠良,动摇军心,离间君臣,欲毁坏大汉根基之事,露布州郡。”
王山再次怔了一怔。
露布州郡乃是宣告军国大事才用的方式,不加封缄,露而宣布,欲四方速闻也,用於报捷或重大法令。
李邈之事虽然重大,到底只是朝廷內政。
他斟酌著开口:“陛下,臣以为此国家內政也,与民无涉,不必使百姓闻知,百官大臣知晓足矣。”
刘禪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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