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不是英雄,但我曾与英雄们一起服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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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亢奋,是一个知道自已在做什么、并且知道这件事有用的人,才会有的沉稳的亮。
徐达看了他很久。
然后开了口,只有一句话:
“六花阵的事,本帅准了,今夜升帐议事,明日拂晓,拔营列阵。”
朱橚怔了一瞬。
他抬起头来,和徐达对视。
面巾遮住了两个人大半张脸,可露在外面的那两双眼睛,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朱橚点了点头。
“大将军放心,车营的弟兄们,不会让您失望。”
徐达转身朝帐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方才那个数字,让人抄一份送到各营各旗,让所有弟兄都知道,受了重伤能活,伤好了还能打。”
“明日列阵之前,本帅要每个兵都清楚,他们身后有一座伤兵营兜着底。”
帐帘落下。
徐达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
帐内安静了一息。
朱棣仍蹲在张老八的铺位旁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目光盯着那块覆盖伤口的纱布。
纱布底下,那些微小的蛆虫正安静地做着它们的工作。
啃掉腐肉,分泌药液,一点一点地把一个老兵从死亡的边界上往回拽。
朱橚收拾好手边的器具,朝帐外走去。
走到朱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四哥,你在这守着也行,但别一直蹲着,腿麻了摔一跤,我还得多浪费一份药。”
朱棣没接茬,目光还钉在那块纱布上。
过了几息,他开了口:“五弟,张大哥这一刀,是替我挨的。”
“我知道”
“他要是……”
“他死不了。”朱橚打断了他,语气很笃定,“张大哥那个人,当初在玄武湖大营的时候,教我辨马粪、枕箭壶,说他从军十几年,阎王爷的生死簿翻了三回都没找着他的名字。这种人,命硬。”
朱橚低头看了一眼自已脚上那双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渍和干涸的血痂。
“出征那天,送行的家眷挤满了营门口,张大哥的媳妇纳了一双鞋赶来给他。他接过来掂了掂,转头看见我一个人站在队尾,没人送,没人递碗酒,连句路上小心都没有。他走过来,把那双鞋塞我怀里,说了句‘你先穿着,我那双还没烂’,转身就走了。”
朱橚拿袖子在鞋面上蹭了一下,把一块干血痂蹭掉了,露出底下那针脚绵密的粗布面。
“他连自已媳妇纳的鞋都舍得让给别人,阎王爷收不走这种人。”
朱棣没有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朱橚本要走,却又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看了朱棣一眼。
这个四哥,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在大本堂里跟买的里八剌摔跤,在校场上跟勋贵子弟比箭,从来只有别人怕他的份。
可此刻蹲在一个老兵床边的朱棣,肩膀是塌的,脊背是弯的,像一把被雨水泡软了弦的硬弓。
朱橚认得这副模样。
这不是怕,是愧。
愧比怕更折磨人。
怕是一阵子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愧是扎在骨头里的刺,拔不出来,每动一下都疼。
“四哥,那天出阵接应的时候,你杀了多少个?”
朱棣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
“……十三个。”
“赵二狗传出去的数是十几个,倒也没夸你。”朱橚点了点头,“那你知不知道,你追那个鞑子千户的时候,张大哥喊了你几声?”
朱棣的身体僵了一瞬。
“三声。”朱橚替他答了,“第一声你没听见,第二声你听见了但没回头,第三声的时候张大哥已经策马追上来了,那一刀就是在他替你挡住侧后方的时候挨的。”
朱棣的手指在床沿上攥得发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些吗?”
朱棣不吭声。
“因为你追那个千户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完成任务,是当英雄。”
这话搁在平时,朱棣早就跳起来反驳了。
可此刻他蹲在张老八的床边,看着纱布底下那些蛆虫替一个老兵续命,一个字都顶不回去。
朱橚在他旁边的空铺上坐了下来。
“四哥,我在玄武湖大营那会,张大哥跟我讲过一件事。”
朱棣偏了偏头,没出声,但在听。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愣的,第一次上阵杀敌,满脑子想的都是冲在最前面,砍最多的人头,立最大的功,让主帅记住自已的名字。”
“结果呢?”
“结果第一仗就差点死了。他一个人冲得太前,和后面的袍泽拉开了距离,被三个敌兵围住,左臂挨了一刀,肋骨断了两根,是身后的伍长拼着一条腿把他拽回来的。”
“那个伍长呢?”朱棣问。
“腿废了,回了老家,后来的事张大哥没说,大概是不太好。”
帐中安静了一阵。
远处传来蒙古人又一轮例行的号角声,闷闷地滚过谷地,在帐布上震出一层细微的颤动。
朱橚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铺上昏睡的张老八。
“张大哥跟我说那件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他说,‘我不是英雄,但我曾与英雄们一起服役,是他们教会了我,活着回来,比死在前头有用得多。’”
朱棣的眼睛动了一下。
朱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张老八那只露在薄被外面的手上。
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虎口和掌根处全是厚厚的茧子,中指和无名指上还有被弓弦年年月月勒出来的旧痕。
“四哥,战场上不缺英雄,缺的是活着的老兵。英雄死了,说书人编个段子,酒馆里传上几年,然后就没了。可一个活着的老兵,他能教会十个新兵怎么在战场上不送死,那十个新兵将来又能带出一百个。”
“张大哥就是这种人,他不是英雄,可他带出来的兵,比英雄值钱。”
朱橚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他,就别再干那种一个人追着敌将跑出去半里地的蠢事了。下回出阵,听号令,跟编队,杀完了该收的时候就收,别让身边的人替你挡刀。”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正色:
“你是燕王,将来是要统兵镇守一方的人。一个统兵的人,死在冲锋的路上容易,可你死了,你手底下那些弟兄怎么办?谁替他们想后面的事?”
“英雄好当,带着弟兄们活着打完仗回家,比当英雄难一百倍。”
朱棣沉默了很久。
久到帐外的号角声停了,换岗的口令声远远近近地传了一轮,又重新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沿才站稳。
“五弟。”
“嗯?”
朱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可最终只是闷闷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记住了。”
朱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轻了。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风裹着草原上干燥的土腥味扑了一脸,将帐中沉闷的药气吹散了几分。
身后,朱棣重新在张老八的铺位旁边坐了下来。
这回他没蹲着,找了个马扎,坐得端端正正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给一个昏睡中的老兵站岗。
帐外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整条赤勒川谷地。
远处北面的蒙古大营,牛羊还在聚着,木盾还在扎着。
而在这一头,属于朱橚的那面吴字大纛,在六月的热风中猎猎作响。
明天,大明王朝的六花阵,就要在这片谷地上绽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