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花里胡哨的，没啥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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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您给的这套新设计，无论是从环形超导膜的刻写，还是极低温原子氚源的无磁腔体，用的全都是你们所里刚出来的新材料和新工艺。”
“以前的那些老师傅们根本就没摸过。”
“我昨天把各家的进度表汇总了一遍，目前整体完成度也就刚刚过一半。”
“才到一半？”
听到这话，李东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行啊，这个时间肯定来不及了。”
“哎，我这边也天天在催。”
傅承远想了想，试探着问道。
“那要不咱们把节点往后挪一挪呢？”
“挪不了！”
李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往后挪？这要是拖到明年，那他总不能跟军都山说，你的雪先别下了吧？
当然，他这话自然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傅总，接收器后面还有很多的事，节点不能动。”
“必须得让他们再提提速，最迟11月中旬之前，就得把核心部件全部进场完成组装。”
电话那头的傅承远有些为难地说道。
“李东院士，话是这么说，可配套厂那边……”
他话还没说完，李东就打断道。
“没事，工艺上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断了电话，李东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林毅，是我。”
……
陕西西安，长安超导。
宣传部干事姚磊那个长安超导官方直播间，如今已经停播整整两个多月了。
自从两个多月前，未名研究所来的陶林研究员在镜头前说了一句，这根铌钛线依然是世界上最听话的超导体之后。
直播间里那批积压了大半年，原本99块钱都没人要的超导现科普收藏套装，当天下午就被网友们抢的连个毛都不剩。
而且长安超导的官方账号粉丝量也一路来到了20万。
可现在粉丝量倒是涨上去了，主播却彻底失踪了。
这两个多月里，账号后台的私信和置顶视频的评论区里，每天都有成百上千条留言在疯狂的催更。
【主播人呢？怎么两个多月不开播了？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歇啊！】
【主播是不是被厂里开除啦？】
【被开除了也可以换人播啊，我上次抢了一盒超导线回去，我儿子可感兴趣了，我还想着给我的私生子也买一套呢，所以快补货啊！】
【楼上的大哥，你是真6。】
【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上次未名研究所的研究员都出镜了，那长安超导应该是接了国家的大活，闷声干大事去了。】
此时此刻，3号无尘试验车间外的备料走廊里。
穿着防尘服的姚磊，正趁着换高纯氢气瓶的5分钟空当里，打开了手机，看了一眼后台那99加的催更私信。
看着网友们的留言，他露出一抹苦笑，随后又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开播？
现在就算借他10个胆子，他也不敢跑去开播啊。
因为网友们还真没猜错，这段时间别说是他宣传部了，整个长安超导从行政、财务部到后勤，只要年纪在40岁以下的，手脚麻利的，懂点理科工科基础的员工。
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被厂长梁国庆抽调到了3号车间的外围打下手。
因为那台关系着长安超导未来10年命运的等时磁阱超导线圈，现在卡住了。
按理来说，自从陶林一语点醒梦中人，给出了写线圈的破局思路以后，困扰业界几十年的曲面绕制漏氢的难题明明就已经迎刃而解了
当时无论是贺正平，还是叶正华以及雷宝山，都乐观的以为只要设备到位，最多一个半月就能把整套环形线圈漂漂亮亮的交出去。
可等真正上了工程尺度的巨型双曲率环体，所有人就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看花容易绣花难了。
写线圈的思路很简单，无非就是不让电流往哪走，就把氢抽掉。
可落在实际上，该怎么写，却成了让整个工厂所有人抓狂的玄学。
要知道，生长在环形基底上的新一代镍基超导膜，只有短短的几微米厚，晶格间隙里的氢原子在热激发下是特别活泼的。
当刻写设备去抽氢的时候，束流功率与扫描速度的拿捏，就得全凭“手感”了。
要是束流稍微重那么一点点，或者在曲率变化的地方多停留了几微秒，多余的热量往两边稍微一扩散，旁边原来应该保留高氢浓度的超导走线区边缘，就会跟着一起跑氢，这样就会导致有效超导截面积缩水，算出来的等时磁场分布就会走形。
可要是你怕伤到旁边的超导区，而把束流调轻一点或者扫快一点的话，沟道底层的晶格，哪怕残留了千分之几的氢没被抽干净。
那到时候等测试时，几万安培的持续大电流一冲进去，残留的氢团簇瞬间就会引发磁通跳跃和量子隧穿击穿，诊断线圈啪的一声就会直接短路报废。
而且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么大一个三维环形腔体，内圈和外圈的曲率不同，晶粒取向也有细微的差别，连基底底下的热沉导热快慢也都不一样。
在平面测试样片上摸索出来的标准参数，一放到大环的拐角处，就彻底没用了。
哪怕陶林每天都在车间里跟大家一起调参数，厂里那些最有经验的八级老技师和工程师们也还是始终找不到那种行云流水的手感，每写一段，就得停下来用微区拉曼光谱仪一段一段的扫，一发现氢边界发虚，就得洗掉重写。
所以这两个月下来，光是写废重来的环体分段就有十几个，整体的进度就被硬生生的卡在了一半上下。
无尘车间的观察窗外。
总工程师贺正平，手里正拿着刚送来的第14号环段抽检报告。
看着上面第37道绝缘沟道边缘那里写着的，热影响区氢耗散超标04的批注，他愁得来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
“贺总，要不咱们把预热基底的偏置温度再往下调两度试试？”
旁边负责操作束流控制系统的老工程师提议道。
贺正平摇了摇头。
“不行的，昨天十三号线就是往下调了两度，结果内环拐角处的氢彻底没抽透，充磁到一半就直接失超了。”
说到这里，这位在超导行业摸爬滚打了快40年的老总工，只觉得这个压力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得自己都快喘不上气了。
距离上面要求的交付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要知道，这可不是一份简单的军令状啊。
这更是关乎长安超导1700多号人，能不能借着这次的任务，一步跨进镍基超导时代的核心配套序列。
要是按时能把这个任务漂漂亮亮的拿下来，以后国内乃至全世界有要用到曲面刻写超导磁体的大科学装置，又或者医疗核磁或者聚变堆，那这些订单还得往西安送。
可要是这回掉了链子，耽搁了李院士的大事，就算国家看在长安超导以前的贡献上，不撤掉转型专项，允许他们慢慢摸索。
那等他们真的花上三五年彻底啃透了，外面的市场早就没有长安超导什么事了。
就在贺正平想着该怎么去找出那份手感的时候？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贺正平拿出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你好，哪位？”
“喂，是贺正平贺总工吗？您好，我是未名研究所材料学部的林毅。”
听到对方的名字，贺正平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抖，原本被压力压来有些弯的腰，下意识地挺直了。
“林毅研究员？您好您好。”
对于长安超导的人来说，林毅是仅次于李东院士的存在。
电话那头的林毅也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为了加快等时磁阱超导线圈的交付进度，未名研究所材料学部决定派一支6名研究员组成的技术小组来西安，协助他们完成后续的刻写与联调工作。
听到要增派小组来协助他们，贺正平的心里不知怎么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就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忙碌的陶林，然后连忙在电话里客气地说道。
“林研究员，陶林研究员这两个月一直在我们厂子里盯着呢，帮我们已经把最难的路都趟平了。”
“前期的工艺参数我们也自己摸来八九不离十了，您那边平时这么忙，真不用专门兴师动众的派人过来……”
贺正平的话说得很快，但他心里那点老军工人的傲气和紧迫感，却全藏在了里面。
人家未名研究所都把原理图纸都交给了你了，连研究员都派来驻场了。
结果到了最后关头，还得让人家材料学部的人派一队人来接手，那传出去算怎么回事？
这岂不是在说他们长安超导无能吗？连照着方子抓药都抓不明白。
林毅自然是明白他的担心的，于是他诚恳地说道。
“贺总工，您千万别多想，长安超导在精密磁体工程上的底蕴，我们所上上下下都是打心底里佩服的。”
“而且陶林这段时间每次回传周报，都没少跟我夸您和叶老、雷老的手艺，说要不是你们把基底前处理和超导存供氢回路做的那么好，这次写线圈的方案根本就落不了地。”
说完了恭维的话，林毅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是……贺总工啊，这次是确实是时间不等人。”
“不瞒您说，就在半个小时前，老师刚从锦屏给我打电话说他那边的基准标定已经提前做完了。”
“点名要求整套新接收器必须在11月中旬之前进场组装。”
“而你们现在遇到的双曲率表面局域脱氢漂移的问题，说来也巧。”
“前一阵子，我们组里在试制常压室温超导晶界的时候，刚好也遇到过差不多的问题。”
“后来请数学学部的同事帮忙，联合建了个实时偏分反馈补偿模型，才解决的。”
“但是这种东西光靠文档的话，我怕车间里的师傅们一时半会摸不到门道。”
“所以我干脆让组里几个熟悉了这套手法的人跑一趟西安，给您和老师傅们打打下手。”
“这样咱们两边合在一块，先把老师要的东西抢出来，您看怎么样？”
林毅这一番话说的是相当的漂亮，既捧了长安超导又搬出了李东催工期的尚方宝剑，最后再把技术难点归结成了研究所自己也栽过跟头的巧合上。
贺正平拿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既然李东院士那边急着用，那就麻烦林研究员了。”
挂断电话后，贺正平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候，林毅肯把手里压箱底的补偿模型和熟手派过来救火，那11月中旬交付的死命令就算是有救了。
可他又担心，等未名研究所的人来了，把最核心的事给干了，那长安超导在这套新接收器体系里的不可替代性会不会因此大打折扣呢？
贺正平就站在那里纠结了足足3分钟，看着车间里那些满头大汗的老伙计和年轻技工们，狠狠地一拍大腿。
“妈的，纠结个屁呀。”
人家人来都来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趁着这次机会，把那套什么动态补偿模型和调波形的手艺学来才是正事。
只要技术学到了，那长安超导以后还怕没饭吃？
想到这里他立刻推开车间的门，扯着嗓子对里面喊道。
“老叶、老雷，还有各班班组的组长，把手里的货先停一停。”
“等两天，未名研究所的研究员要来现场教学，我给你们说清楚，谁要是连人家的手法都记不住，今年年底别找老子签字评优。”
……
这一晚，接到未名研究所电话的，其实并不只有贺正平。
四川绵阳，中物院负责原子氚源的研究所里，一位副总师刚从实验楼里出来，就在停车场接到了化学学部打来的电话。
安徽合肥，中电科16所极低温系统的总设计师正蹲在降温曲线面前抽着烟，然后就接到了材料学部固态制冷组打过去的电话。
江苏南京，55所一位做了30年微波器件的老专家，刚躺下床头上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来电的是计算机学部。
上海嘉定、辽宁沈阳……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从昌平打了出去。
……
次日清晨，早上6点不到，天才刚刚亮。
家住昌平老城区的刘大爷，跟往常一样，牵着他家那条老金毛下楼遛弯。
可刚走到路口，就被交警给拦住了。
“大爷，往后站站，这边临时管制。”
刘大爷还没来得及问为啥要管制啊，就看见京藏高速出口的方向，一排警车开了过来。
而这些警车的后面，是一辆接一辆的大巴和中巴，车窗上全都拉着帘子，最后还有好几辆武警的车在押阵。
刘大爷站在路边，看了一眼车队开去的方向，军都山。
而军都山脚下，除了一个小的可怜的滑雪场，就只剩下未名研究所了。
不到半个小时，昌平本地好几个业主群就炸开了锅。
【卧槽，今天啥情况？昌平这是要阅兵吗？】
【这方向是往军都山去的吧？】
【难道军都山的雪场要扩建？】
【你在开玩笑吧？扩建用得着武警？】
【那就是未名研究所搬家了？】
……
此时，未名研究所学术中心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5年前，就在这座穹顶之下，李东对着十几位刚从一线退下来的老教授说过一句话。
我希望10年以后，从我们这里走出去的人能独当一面，这也是在座大家唯一的考核。
而如今，十年还没到，这群人就已经站在了广场上。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双肩包，脚边放着一只行李箱，有的人手里还拿着黑色的仪器箱。
他们大多30岁上下，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条新闻里，论文上的署名也常常排到了第五、第六，甚至更靠后的位置。
或许放在外面，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可就是这群人这5年来，跟着李东，从阳燧做到了镍基超导，从缀术做到了未央，几乎每一项让世界瞠目结舌的成果背后都有他们熬过的夜、算过的公式、写过的代码。
林毅此时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一个一个地点著名。
“材料学部，何川、宋小文、梁宇去西安长安超导。”
“化学学部周岩、韩丽去绵阳。”
“材料学部固态制冷组许唐去合城。”
“计算机学部陈默、杜鹏飞去金陵。”
“物理学部赵一凡去魔都。”
随著名单上的名字被念出来，应声出列的年轻人们拿起脚边的行李箱，转身登上了等候在广场外的军绿色大巴。
除了留守在所里攻关太阳风暴预报模型的克拉拉课题组，和维持缀术未央日常运转的留守人员之外，未名研究所整整312名研究员在这一天早上，如同一把骤然洒向全国的火星，朝着西安、沈城、长春、合城、金陵、魔都、绵阳等14座工业重镇疾驰而去。
在此之前，不管国际学术界还是国内的工业工程界。
每当他们提起未名研究所的时候，所有人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名字，永远都只有李东一个，顶多再加上一个做出常压超导的林毅和一个刚刚摘下太阳物理皇冠的克拉拉。
至于未名研究所里那几百号，平时很少在公开报道上露面的普通研究员，在各大老牌国企总工、行业大牛们的印象里，大概也就是一群运气好的年轻学生罢了。
可当这300多名平均年龄也就30岁，在行业内几乎没有人听过名字的普通研究员，真正提着仪器箱踏进14家配套大厂车间的时候，整个华夏高端制造领域的老专家们才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