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脏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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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张良感到无力的是,韩信並非在空喊口號,而是在实实在在地推行。
当然,要破解此局,也不是没有办法,汉营同样放下身段,做出同样的承诺,进行同样的变革。
但这可能吗支持汉营的根基,在於这些环绕在他身边的乡老、豪强、贵族、官员。
他们之所以效忠汉王,所求的不就是恢復旧日的秩序,保住他们的官职、爵位、土地、財货。
汉王当日先项籍一步攻进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那些父老就是关中之地的世家、豪族。“约法三章”,就是在於承认他们的特权,答应他们保留自己家族世代累积的財富,甚至为了拉拢他们,在他们原先的官职爵位上,还慷慨的给予加官进爵。
汉王兵出关中,多次被霸王打崩,又多次復起,像一个打不死的小强,就在於他的“约法三章”威力巨大,深得各地豪强、世家之心,鼎力襄助所致。
这其中保全保障了豪强、世家的利益,可不包括黔首、民夫、百姓、刑徒们的利益。
也就是说,这些黔首、民夫、百姓、刑徒,一如既往,该受压迫继续受压迫,该遭剥削继续遭剥削,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出头过好日子了
缘由於此,而今让这些豪强、世族,將自家釜里的肉羹,舀出来分给“贱民”,又怎么可能那顷刻间便会导致他们阵营內部土崩瓦解。
故而韩信的这番策略就是阳谋,那怕明晃晃摆在面前,也是无力破解。
最让张良感到惶惑的是,放眼整个汉营,从刘邦到识到这口號的可怕。
他们大多数嗤之以鼻,认为韩信不过是譁眾取宠的优伶小丑,依靠一群泥腿子,能成什么大事毕竟这个天下的財富、土地、资源、知识,几乎全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他们全都坚信,只要在战场上击败韩信,將之斩杀,一切就都会回到“正轨”。
就在张良忍不住要对大放厥词的乡老、豪强,大声呵斥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营地的沉寂。
一名风尘僕僕、甲冑上沾满泥泞的游骑,在亲兵的引导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到张良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和惊惶而变了调:“报紧急军情,韩信带领五千骑军,接连大破彭、吕两王大军,彭越、吕泽两王尽数战死平阿城下。韩信麾下大军兵势大盛。”
“什么!”
“这怎么可能!”
“梁王、周吕王都战死了!韩信居然强到这个地步吗”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在汉军辐重营內炸响。
张良双拳猛然收紧,苍白的脸色隱隱变得有些暗青。
紧紧侍立在他身后的夏侯婴,双眉飞起,一股凉气从鼻孔长长喷吐出来。
高谈阔论如何驱赶役夫攻城的乡老、豪强们,像是被劈脑袋接连抽了好几记的鞭子,眼神满是惊骇与慌乱,连连惊叫起来。
张良事先不惜付出偌大代价,说动吕泽、彭越两王尽起麾下大军,狙击韩信,乡老、
豪强、官员们还有些不以为然,认为韩信带著区区几千骑军,是绝对不可能接连突破彭越、吕泽两王的全力拦截的,两王中仅仅一人出马足矣,都暗自腹誹张良有些小题大做。
那里想到,凭藉游击战天下,让威震天下的霸王都头疼不已束手无策的梁王彭越,以及堪称汉营中流砥柱般存在、似乎根本不会被人击败的周吕王,轮番上阵,居然都硬挡不住韩信的南返,反而尽数折了进去。
最可怕的是,接连击败二王,韩信可谓彻底稳固住了彭城局面,彭城以北疆域就此落入齐营,再也不復为汉营所有。而韩信兵势大盛,则意味著接下来齐军隨时可能从北方杀来,匯合孔聚军,对他们这支汉军来个狠辣一击。
一旦到了哪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乡老、豪强、官员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齐齐围拢过来,声音颤抖,情绪激动,纷纷进言道:“军师大人,形势危急,你可要赶紧拿定主意啊。”
“没错,军师大人,你可不能不战而逃啊。”
“只要最短时间攻下这些城池,断了韩信的根儿,即使韩信杀回来,我们也还有一战之力。”
“还请军师速做决断!”
此刻他们的催促,重心已从清除“贱民”上,换成了保住身家性命与世代累积的庞大財富,从而变得更加的迫切与紧急。
也怨不得乡老、豪强,一个个像是被丟入沸汤的活蛤蟆,委实是宅院被毁,姬妾被抢,財帛被掠,土地被没的罪,他们不想再遭第二茬了。
面对乡老、豪强、官员等的恐慌进諫,张良置之不理,扭头看向了身旁的夏侯婴。
张良虽然作为刘邦任命的总揽取虑县汉营一切军务的上將军,却没有指挥大军作战的经验与才能,因此在此与孔聚大战,依旧任命英布为主將,並任命夏侯婴为督军。
——
夏侯婴心下对这些乡老、豪强与官员,也是毫无同情。
当日英布在取虑县与韩信战败后,让他们出人出力出钱,他们不情不愿,那叫一个扣扣搜搜。
英布对他们加以逼迫,一个个就抢天呼地叫爹喊娘的哭穷。
隨著齐军四下出击,將诸县接连攻取下来,这些傢伙不得已纷纷举家逃亡,宛如一只只硕鼠般,將自家身价尽数暴露出来。
私军数目之大之精,储存的粮粟之多之广,累积的財帛之丰之厚,都是让人暗暗咋舌。
这般没有了遮掩,在英布威逼下,才不得已將私军贡献出来,从而英布在最短时间內重新聚拢起了一万六千大军。
而隨著张良抵达后,又向他们徵募粮粟、布帛,居然再次推三阻四,在张良屡屡严令下,才勉强凑了如此一批出来,却是霉烂的霉烂,腐朽的腐朽,简直可恶至极。
而对於张良的谋划,心思深沉的夏侯婴同样心如明镜。
彭越、吕泽名义上臣服汉营、名为汉將,实则一个割据一方,一个拥兵自重,迟早有尾大不掉之患,对此汉王日夜忧虑。作为刘邦心腹的他们,自也是无比清楚。
此番张良用重饵钓出两人,狙击韩信,也是有借韩信这把天下最锋利的刀,替汉王削弱甚至剪除这两股势力的用意在,行的就是驱虎吞狼之计。
韩信那怕再强,毕竟兵力薄弱,接连击败二王,自身肯定也折损巨大,可谓一箭双鵰0
因而对於当前两王被韩信击败的结局,实则两人都早有心理预期的。只是真正超乎他们想像的是,韩信这柄刀,想不到会锋利到这个地步,將两王麾下的精兵猛將尽数覆灭,將以游击战著称的彭越、稳健勇猛著称的吕泽,一战尽数斩杀当场,並且自身兵势越发强盛。
这又如何不让他们感到腿颤
简直比当日韩信大败英布,更让人悚然。
夏侯婴自张良眼神中,难得看到了一丝彷徨,情知面对这超乎想像的重大打击,这位沉稳多智的军师大人,也难得出现了失態。
夏侯婴低声急急道:“军师无须多虑,韩信虽然用兵如神,但他崛起太快,根基不稳,齐地未完全归心,所能倚仗者,不过就是麾下那数万精锐。
而今他虽然大破彭越、吕泽,但麾下骑军经此连番血战,又还能剩下多少又还有几分可战之力必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故而此刻的他,那怕挟大胜之威杀来,也不过看上去兵锋正盛,实则不过外强中乾而已,不足为惧!”
说著,精神抖擞的夏侯婴,伸手遥指著前方符离县,以及下相、僮县、取虑诸县的方向:“至於当前我军真正要害,並非即將回师而来的韩信,而正是眼前久攻不克的这几座城池。必须趁韩信未返回之前,以雷霆之势,將这几颗钉子给彻底拔除掉。
届时,即便韩信抵达,失却了立足支点,也不过无根浮萍,而我军有广大豪强、乡老鼎力支持,足以一举溃之。”
绕来绕去,事情最终又回到了原点。
张良再次看了夏侯婴一眼,又扭头看向周围的乡老、豪强、官员,深吸了一口冰凉的气流,微闭双眼,面露痛苦:“如此,就依诸君所言。”
张良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军令,將无疑饮鴆止渴,势必彻底斩断汉军在此地挽回民心的最后一丝可能。
但是,他没有选择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所有的挣扎、犹豫和悲悯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属於主將的决绝:“准许英布所请,即刻起,驱赶自诸县招募来的所有壮丁、民夫,充为前驱,全力进攻符离、下相、僮县诸城,务必最短时间內攻下。”
说到这儿,张良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冰冷得如同这深秋的寒霜:“先登城池者,免其徭役,赏赐千金;畏缩不前、迟疑回逃者,立斩。督战队全线压上,军律从严执行!
此外,传令东海郡丁復,捨弃东海郡,带领大军儘快赶来匯合,胆敢迟延,军法从事。
传令蘄县、銍县、竹邑诸县的县令、豪强,率领各自家族私军,立即赶来听命,胆敢继续推諉,重惩不殆。”
豪强、乡老、官员们如释重负,纷纷躬身称讚“军师大人英明”。
夏侯婴却忽然有些回过味几来,看著张良那在夕阳光影下明暗不定的面庞,腮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什么是就依诸君所言合著並非你的本愿,一切都是受我们胁迫谋士都是心黑,干脏事儿,还固执的不想脏了自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