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收程仪周郎扣据,候竹筹主事藏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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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帘一掀,绯袍,青袍的官员钻出轿子,扶了扶乌纱,低着头往里走。
周起验过腰牌迈进大门,迎面一道照。
绕过去,穿过仪门,甬道直通大堂。
两厢公廨一间挨着一间,门楣上分挂着武选,职方,车驾,武库的木牌。
东厢武选司的廊檐底下,站着二三十个外镇来的武官,胸前补子豹子,熊罴,彪都有。
有人怀里揣着公文袋,靠着柱子打盹,靴帮子上的泥早干透了。
书吏抱着半人高的文册从廊下过,几个挂彪补子的武官忙收了脚,贴着柱子给他让路。
对面武库司敞着窗,算盘珠子噼啪响个不停,窗台和条案上黄麻账册堆得冒了尖,皂隶正拿麻绳一捆一捆往外搬。
周起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管着天下兵马的衙门,院子里一匹马也没有,满眼都是纸。
号房在武选司东头。
门口摆着长条案,案后坐着个书吏,正埋头往号簿上誊字。
周起把告身连同王府的奏疏副页递过去。
书吏翻开瞧了两眼,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竹筹,往案上一搁:
“三十七筹。廊下候着,等堂上唱筹再进。”
周起拿起竹筹:
“镇北王府的本子里,保举我设卫那一节,部里可议到了?”
书吏停了笔,抬眼看他:
“镇北王府的本子前日发下来了,批的是功次着本部核覆。”他顿了顿,
“设卫保举那一节,批里一个字没提。”
“一个字没提,是何意?”
书吏把笔在砚台边掭了掭:
“宫里不发话,部里就没法议,谁也不敢动。”
周起又问:
“功次里头,有我手下一个总旗,叫罗承义。”
“功册另册登记,一并核覆。”书吏低下头,接着誊字,“候着吧。”
周起把书吏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顾怡岚给他捋过这里头的路数。
王府的本子进了京,先由内阁拟个意思,再递到御前,皇上批一句“兵部议奏”,才发到部里来议。
设卫归职方司,升授归武选司,议定了由尚书领着两位侍郎写成覆奏,再递上去。
皇上批了“依议”,这官才算了地。
顾怡岚担心的,是宋泰坐在尚书位子上,存心要拖,由头多的是。
可眼下批里只提了功次,设卫这一节,连那句“兵部议奏”都没有。
本子发下来了,事却没发下来,部里想议也无从议起。
宋泰就是想拖,还轮不着他。
卡在上头了。
是内阁拟票时压下的,还是皇上自己搁着的?
周起捏着竹筹回到廊下,站进那二三十个外镇武官中间。
昨日在书坊门口,满街书生排着队,求他画一只鸡。
到了这里,他手里的竹筹排在第三十七。
职方司的门帘一挑,一个青袍官员夹着文册出来,走了几步,脚下一顿。
“哟——”嗓子又尖又细,“这不是云州的周千户么?”
廊下好几个打盹的武官睁开了眼。
陈良拱了拱手,腰只弯下去一点:
“下官职方司主事陈良。云州一别,周千户如今在京里可是出了大名了。书坊那画册把你描成了个俊俏白面郎,一册子翻下来看惯了,在这儿见着真人,下官险些都没敢认。”
周起抱了抱拳:
“劳陈主事惦记,还掏银子买了一册捧场。画上的人像不像另,陈主事这副嗓子倒是一点没变,跟在云州官道上一样亮。”
廊下两个武官没忍住,鼻子里嗤出一声,见陈良拧眉扫过来,才偏过头去,假作清嗓子咳了两声。
陈良脸色沉了沉,又把笑堆起来:
“周千户来得巧。镇北王府那道本子,下官也瞧见了。功次照例核覆,倒是苍牙卫那一节,宫里没批,搁着了。”
陈良把文册往腋下夹紧了些:
“周千户也别急。宫里搁着的本子,有搁一个月的,也有搁一辈子的。”
“陈主事在职方司当差,武选司的事,打听得倒细。”周起轻笑道。
陈良往他跟前凑了凑,嗓音压在牙缝里:
“曹侍郎的案子,镇狱司是结了。只是那夜引他去后花园的丫鬟,到今日也没着。周千户这趟带进京的人里头,该不会就有那位旧相识吧?”
罢,他夹着文册往大堂去了。
周起站在廊下,竹筹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了。
在云州行辕,简兮扮作粗使丫鬟引曹别鹤入局,陈良是随行主事,案发当夜第一个带护卫冲进后花园。
镇狱司虽把案子了了,这人心里却一直记着那笔账。
他垂眼瞧了瞧指间的竹筹。
在这满是文册的衙门里,想拿捏他的,不止朝堂上那些大人物。
大堂台阶上下来个穿绯袍的。
廊下候筹的武官纷纷整衣,往两边让。
卫琮走到周起跟前,笑着虚扶了一把:
“周千户来得早。设卫那一节,你也听了。宫里的事急不得,本官在世子跟前应过的话,自当作数。”
卫琮从周起手里抽走竹筹,交给身后的书吏:
“不必候筹了。尚书大人这会儿得空,本官领你进去。”
廊下几十双眼睛,一路送着两人上了台阶。
大堂后头的签押房里,紫檀公案后坐着个五十开外的绯袍老官,方脸阔口,颔下一把花白胡须修得齐整。
正是兵部尚书宋泰。
陈良捧着刚呈上来的文册,立在下首一旁。
昨夜顾怡岚默出来的纸上,云州聚丰万,宝泰一这两家字号里挂着份子的名单,就有宋泰的名字。
周起上前抱拳行礼:
“末将云州卫千户周起,参见尚书大人。”
“周千户免礼。”宋泰翻开手边的册子,
“镇北王府递上来那道本子,部里头正核着功次。听卫侍郎恁今日过来投文,正好,有几句话当面问问你。”
书吏把一摞文书呈到案上。
宋泰从里头抽出一张,眯着眼瞅了两行:
“恁进京的随行名册上,有个叫罗承义的。功册上写着,搠杀叛首陆勋,活捉耿绍宗的,就是这人吧?”
“正是。”
“中,真中。”宋泰把纸搁下,点着头赞了一声,
“临阵果决,是个好把式。王府把他拨到恁名下了。按咱大宁的军功赏格,擒斩叛首,那得破格升授。部里议了议,给个实授千户,不亏待他。”
周起抱拳:
“末将替他谢过尚书大人。”
“哎,先莫忙着谢。”宋泰端起茶盏,拿盏盖慢悠悠刮了刮浮沫,
“恁那个苍牙卫,宫里头还没准信儿哩。人家眼看要做正五品的千户了,总不中还跟在恁身边当个跑腿亲兵吧?传出去,外头还道咱兵部不会安置有功之臣。正好,同是恁左路军的狼河卫孙昂,孙指挥使那头报上来,他卫里有个千户的缺一直空着。部里寻思着,都是左路军自家的锅灶,干脆一并题请上去,调他过去补这个缺,恁看中不中?”
周起眼皮动了动。
狼河卫空着的千户交椅,原是张靖的。
张靖在巡防营时就贪墨军饷,倒卖军械,卖给的正是聚丰万、宝泰一那两家。
调去狼河关当守将后,他又勾结天狼献关,叫周起亲手拿下,押到云州市曹剐了。
狼河卫指挥使孙昂,当年被他当众扣下,堵了嘴,兵符连同八百精骑一并夺了。
孙昂的亲侄儿,就是雁雍中军副总兵孙奕。
罗承义在灵堂上学了耿绍宗临死前的半句话,早成了孙奕眼里的肉中刺。
下首的陈良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往下压了压。一旁的卫琮负手立着,笑意不改。
宋泰抿了口茶,抬眼看着周起:
“咋样?周千户手底下出了这样嘞人才,一步登天当了千户,该替他欢喜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