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那一夜,他信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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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碗酒下去,整个世界便从他身下抽离了。
天和地、月和风、老友的脸、那棵老松的枝影,全部绞在一起,越绞越紧,越绞越黑,最后“啪”地一声,什么也没有了…………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冷得浑身发僵,像每一块骨头都浸在了冰窖里,从脊椎一路冻到指尖,又冻回心脏。
他想动,可手腕脚腕上同时传来一阵沉滞的束力,那束力冷而硬,磨得皮肤生疼。他费力地挣了一下,只听见铁链“哗啦”一声,在耳边炸响。
铁链?
他猛地清醒了几分。
眼前先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极远处似乎有几道细若游丝的红光,像蛇的芯子一样在暗中晃动。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焦距慢慢对上,才看清了头顶的石壁。
灰黑色的岩石,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那水落在他的额角,顺着耳后流进衣领里,凉得人一个激灵。
他躺在一块石台上。
石台不大,刚好容得下一个人平躺。
石面磨得并不光滑,粗粝的砂纹硌着后背,他的双手被两条拇指粗的铁链缚在石台两侧,脚踝也是如此,整个人呈“大”字型被锁得结结实实。
那些铁链黑沉沉的,链身上纹路斑驳,隐隐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显然是某种压制灵力的禁制。
他想调动体内灵力,丹田空空如也,像被谁捅了一个洞,所有的灵气都漏光了。
想握拳,五指软绵绵的,连一点力气都聚不起来。
“呃……这是哪里?”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得像砂纸摩擦。
他甚至闻到了自己呼吸里的酒气,可那酒香里似乎还掺着一缕极淡极腻的异香。
那味道又甜又腥,像某种花粉被磨成了粉末,混在了烈酒之中,初尝时只觉得醇厚,如今从胃里翻上来,才觉出一股子说不清的恶心。
他认出来了。
“引魂散!”
他徒劳地挣扎起来,铁链被他绷得笔直,手腕上的皮肉被磨破了一层,渗出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可那链子纹丝不动,只是箍得更紧了,几乎要陷进他的骨头里。
下一秒,红光忽然大亮!
那几道原本若隐若现的细弱红光像是被人浇了油,“轰”地一下膨胀开来,将整个房间照成一片血海般的殷红。
墙壁是红的,地面是红的,就连从头顶滴下来的水珠都红得像血。
他眯着眼,偏过头去。
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正从门口缓缓走进来。
还是那件淡青色的旧袍,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
只是此刻被满室血红映着,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五官的阴影浓重得像刻进去的。
“老友……”他的喉咙里滚出这两个字,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可对方没有应。
他就那么沉默地走到石台边上,站定,低头看着被锁在台上的灰袍老人。
那眼神异常的平静。
片刻后,他抬起手。
那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根针管。
寸许长的尖针在红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针筒里的液体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绿色,浓稠得几乎不流动。
“老友。”淡青袍老人终于开口了。
“看见了吗?”他举起针管,迎着满室红光,眼睛亮得骇人,“这是我们一起的心血。”
灰袍老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不……不要……你疯了吗!”他拼命挣扎,铁链在腕上磨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不断地往下淌,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你答应过我的!你亲口答应的!就此终止!你忘了吗!”
淡青袍老人歪了歪头,像是认真思考了片刻。
“记得。”他说。
“所以老友啊,”他俯下身来,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脸,此刻凑得极近,近到灰袍老人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如发丝的血丝,“我说的是,拿你来做最后的试验。然后,才终止啊!”
话音刚落,针尖已经刺入了灰袍老人的颈侧。
那管灰绿色的药剂被缓缓推入血脉,冰凉得像一条蛇从颈动脉钻了进去,顺着血液的奔流向全身各处游走。
灰袍老人张开嘴,想喊,可那声尖叫还没从喉咙里冲出来,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扼住了。
他的喉咙猛地绷紧,青筋根根凸起,嘴里只发出“咯咯”的怪响。
下一秒,真正的痛苦爆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骨骼在体内发出连串的爆响,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同时向不同的方向掰扯他的每一根骨头。
脊背猛地弓起,又重重地砸回石台,砸得铁链哗哗作响。肌肉在皮肤下剧烈地痉挛,鼓起又凹下,凹下又鼓起,像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他的血肉里挣脱出来。
手指张得极大,指关节发出“咔咔”的错位声,然后重新接回去,又错位,又接回去。
痛。
无法形容的痛!
他的意识在痛苦中反复碎裂、反复聚合,每一次聚合之后感受到的痛楚都比上一次更深一层。
他的眼白已经开始变色,黑的部分在缩小,红的颜色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上来。
皮肤上的血管根根暴起,由青变黑,像是树根一样盘满了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手臂。
石室里回荡着他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濒死的野兽在嘶嚎。
“呃!啊啊啊!不!不!啊啊啊!”
那惨叫撞在血红的墙壁上,与新的惨叫声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凄厉而混乱的乐章。
而淡青袍老人始终站在石台边上。
他静静地看着,表情从平静到认真,从认真到失望,从失望到寡淡。
待到那具身体终于不再挣扎,软软地瘫在石台上一动不动时,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不够。”
可他的老友已经听不见了。那具被改造后的躯体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若断若续,心跳弱得像一片风中的残叶,胸腔的起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天尸老人转身,从墙边取来一截黑布,动作不紧不慢地,将灰袍老人的头轻轻蒙住。
“既然失败了,就留个念想吧。”他低低地说,也不知是在对谁说。
他将那具躯体扛了起来,步伐从容地走出石室,穿过一条条幽暗的通道,向着地底深处走去。
岁月流转,时间飞逝,无数的实验源源不断的在他身上反复发生。
而他的家人,正一个一个地走上那条他至死都想阻止的路。
他的妻子在得知他失踪后,遍寻五域,散尽家财。
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还在找,也有人说在某处矿脉深处见过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嘴里念着同一个名字,从晨雾走到日暮。
他的大儿子在寻找父亲的过程中,被天尸老人亲自接近。
年轻人太想找到父亲了,轻信了那位“世伯”的关怀,跟着他走进了地底。
他是第一批试验对象里,坚持得最久的那个。
足足挺过了九次改造,最后在第十次时,身体从内部撕裂,血溅满了半面墙。
他的二儿子,被一封信骗了过来。
那封信是别人代笔的,字迹却模仿得惟妙惟肖,只说“速来,兄病重”。
他背着一篓药草连夜上路,走到半途便被抓走,等再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了一间陌生的石室里,手腕上缚着与他兄长一模一样的铁链。
一个接一个。
妻子、儿子、兄弟、侄子、外甥。
血脉相连的人,像被一根线穿起来的珠子,一颗一颗地被摘走,一颗一颗地被磨碎,散落在这片不为人知的地下世界里,无人知晓,无人收殓。
有的死在了改造台上,有的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被当作失败品处理。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始于那一夜。
那一夜,山风清朗,月色柔软。
那一夜,他说“喝”。
那一夜,他信了。
那一夜之后,再无人回头。
此后,便是被带入这座地下遗迹,封存在那扇大门之中。
数百根血钉钉入血肉,将它死死固定在墙壁上。
五千年来,它就被钉在这面墙上,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醒来,一遍又一遍地挣扎!
…………
侯阳的嘴巴半张着,脸上是尚未消退的骇然;姜明空的喉结也滚了滚;而慕挽月的剑已经不知不觉放了下来,剑尖点着地面,看着那怪物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极深的复杂。
邪乱始祖双手拢在袖中,环视一圈,看了看正处于骇然的侯阳,突然觉得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