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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榻前顾命,病鹤春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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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端的肩,动了一下。

“如今……”帝的声音轻下去。

“如今,你怎么,跟我一般,病得去骨了。”

此言一出,沈端猛地抬头。

跪于他处,仰面,望榻上帝王。

此张脸,君臣相看二十七年矣。

二十七年前,是这张脸,把他一步一步,提到文渊阁

是这张脸,在满朝弹劾彼的时候,压下了折子

也是这张脸,在党争最烈的时候,把他当一把刀,搁的时候不闻不问,拿的时候不容分。

训他,呵他,疑他,用他

提他,护他,捧他,弃他。

臣与君。

君臣……

君臣,君臣啊!!

此二字,咽不下,吐不出......

沈端伏身,额抵于砖。

“陛下。”他再仰首时,双目已赤。

“臣……欲问一言。”

“问。”

“陛下可是要臣召魏子安归京?”

闻得此言,榻上之人,忽执其手,力大。

“不可!!”

“不能召子安归!!”

“不能召子安归来!!”

沈端愕然。

“陛下……”

帝执其手,神色忽变,狞然,急迫,一字一字,自齿间吐出:

“辽东燕王,正平契丹,手握辽东精兵。”

“衡儿年幼。”

“若朕一旦不讳,太子冲龄,群臣不服,藩王有可乘之机!!”

沈端气息,为之一窒。

“陛下……”

“子安,朕唯一授以全权者。”帝声极低,字字分明

“西北亦有四镇精兵。”

“朕待子安如子,其必不负朕!!”

“子安若胜,此功乃衡儿之功

若不胜,只需其保其性命.....西北有兵,太子无忧。”

“如此一来,进退皆有!”

“晋藩若有异动,朝堂亦可携淮南之兵,与西北精兵,共击之!!”

沈端跪于榻前,听罢,忽明:此一道诏,非与魏子者,乃与太子者。

“陛下,”沈端低声道:“燕王手里,是辽东四万精兵

晋藩手里,是一万边军,淮南三卫,乃陛下可调……”

“朕知道。”帝闭目,“朕全知道。”

“所以朕不能召子安。”

“子安一回京,西北便空,西北一空,晋藩便动,晋藩一动,燕王便有辞。”

“届时,衡儿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坐在这张椅子上,拿什么去挡?”

“拿朕的遗诏么?”帝睁目

“遗诏挡得住藩王吗?”

“可如今群臣有异,魏子安在西北……”

“去寻。”帝打断沈端的话,“去寻冯公之孙……”

“冯衍?”沈端一怔,“陛下,冯……”

“朕什么都知道。”帝缓缓道:

“朕身为帝王,什么都知道......”

“魏子安是冯衍的学生,冯衍之遗疏,在其孙儿手里。”

“你寻得冯公遗疏,冯党旧人,必然不阻。”

“你依冯公遗疏,朕再赐你一口旨......”

“冯党、沈党,皆是朕的臣子.....”

“遗疏一出,两党便合。”

“魏子安,便不再是孤臣了。”

闻言,沈端独视帝,良久。

“陛下。”他缓缓道:“魏子安,能当大权乎?”

帝未答闭目,靠引枕,胸口起伏。

许久,乃睁目。

“事到如今……”

“朕只有子安,只得子安,唯有子安了。”

“朕的子安,不会辜负朕。”

言毕,手慢慢松开,于锦被之上,如一片枯叶。

一叶而知秋,一手而知尽

秋之初,一叶于丹墀,秋之末,一手于锦被

一叶一手,皆秋也。

帝之辞,始则“天下”,终则“子安”

始则“皆”,终则“唯”

一帝王之语法,至死而变,不言朕之天下,而言朕之子安

此其所以为孤,亦其所以为托。

桓公见柳而泣,为柳之十围,帝见手而松,为手之如叶。

柳犹如此,人何以堪,手犹如此,国何以堪?

“去吧。”帝闭目,“去办。”

“臣!!”沈端伏地,“领旨。”

磕完,他没有立刻起来。

只是跪在那,额头贴砖,肩背一耸一耸。

殿外暮色,一点一点漫入。

宫灯未点,惟榻边一盏灯,照着两个人

一个躺着,一个跪着。

一个帝王,一个首辅。

一个以天下托出去,一个以天下接过来。

君臣之间,本无对等之债,只有同尽之时。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

“陛下。”沈端低声道:“臣,去了。”

榻上之人无应。

沈端扶着砖地,慢慢站而起,转过身,一步一挪,往殿门走。

走至门口,身后传来一声。

“伯玉。”

沈端停住。

“冯衍乃先帝之臣,伯玉乃朕之臣。”帝声甚轻,似梦中喃喃。

“朕,对不住你......”

沈端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陛下。”

“臣知道,臣,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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