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复知黄地厚(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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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子,皇帝也有些心虚起来。
刘乘没有心思与对方打哑谜,径直来言:
“土断这件事情,首先就要冒著民众造反的危险,就需要有军略和用兵的经验;
“其次,真正土断起来,想要公平公正,就不得不动那些侵犯国家、公产的权贵,这就需要与江左权贵没有深切的联系,或者敢于摒弃这些联系,这样才能整饬地方庄园,并严刑峻法处置地方官吏;
“再三,土断的对象是白籍百姓,而臣出身于淮上流民,入仕之前也曾一度为京口白籍,晓得百姓内里所求所需;
“再四,土断之根本目的,在于重塑江左税赋,集合物资于朝廷、前线正该趁势而为,建立后勤转运制度,这就需要与西府、北府对接,这恰恰是臣之前经历适宜的;
“最后,土断这么复杂,一旦开展,其中情势发展纠缠,必然混乱,是需要资历和经验的,而江左之前唯一成功的土断,恰恰是臣在琅琊所为,稍可比拟的天师道庄园入赋,也是臣一力为之……”
话到这里,其人干脆肃然起来:“换言之,此事非臣不能为!”
皇帝听到前面还好,听到最后一句,只觉得脑中热血一涌,当即来对:“天下事便没有非谁不可!”
完便后悔了。
刘乘笑了笑,反而语气和缓起来:“陛下,你已经十八了,亲政也已经一整年了,若是前两年,臣自然会循循善诱。但如今,非要臣不顾事实,与你做哄骗转圜,恕臣不能再为之……何况,北伐大业到了最吃劲的时候,江左黎民、淮上百姓乃至于天下黔首在侧,臣也无法再顾忌什么。
“土断之事,非臣莫属,便是另有大臣想要贪图名望,自领其名,也需要臣来做辅弼!若指望他人能为之,这是视天下为儿戏!”
话到最后,态度依然决绝,而且完这话,其人干脆起身拱手:“臣最近稍感不适,就不将病气染给陛下了,请归家休养一二。”
皇帝面色发红发白,过了许久方才控制住情绪,起身来与外面侍立的内侍交待:“用朕的伞盖,送卫将军出宫,待会再来接朕。”
刘乘微微俯首行礼谢过,然后转身走出亭子,毫不避讳,步入皇帝仪仗之下,便带著这皇家伞盖往外走。
这个时候,皇帝似乎是想和缓一下气氛,也可能是想到谁的提醒,便在后面来喊:“卫军,卿且放心,朝廷不会有功不赏,淮上五年之功,必有交待。”
你不让我土断,又死死把住西府、北府,拿什么赏我?
而且事到如今,即便是给我西府或者北府,我也一定要土断啊,不土断哪来的钱粮供给后续北伐大业?
就是要土断啊!没有土断就是不行啊!这有什么好的?不然我为什么干脆翻脸?!
刘乘心下无奈,乃至于无语,但皇帝这般了,孬好是第一次从对方这里得到政治承诺,总得表个态,便干脆驻足立于伞盖下,然后指著伞盖外并不是很大的雨水笑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陛下淋过雨吗?”
皇帝茫然一时,但多少晓得对方话里有意,而且十之八九是不满,乃至于有些嘲讽之意,于是其人只是勉力笑对:“谁没淋过雨?”
刘乘点点头没有再什么,只是再度拱手,便在伞盖下扬长而去。
人一消失,皇帝又后悔了……怎么就又到了这种程度?明明舅公很早就专门跟自己了,即便此人未必忠于皇室,但既然当年离开桓温单独出镇淮上多年,却是牵制桓温的最佳武力之任。
用好了是郗鉴,用差了,那也是平王敦之乱时的苏峻,先平了王敦再。
然而,后悔之余,皇帝甚至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因为他怎么想怎么觉得,都是对方忽然翻脸,或者就是抓住了土断之事,一丝一毫不做动摇,这才导致了今日的不欢而散。
为什么呀?非得要亲身执掌土断,甚至都懒得听自己后续给他的安排!
可是另一边,皇帝到底也有点自知之明,晓得自己不是第一次将本可以拉拢的人推出去了。
从这个角度来,好像责任又出在自己身上,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因为自己没淋过雨?
一念至此,其人缓缓从亭子里走出来,在王临之诧异的目光中立在并不是很大的雨水下,抬头望了望天……这、这,淋雨又算什么?!
……—我是淋过雨的分割线……—
太祖营淮上五年,中稍过建康诸园林,见亭皆仿昔日兰亭规制,乃喟然顾众人:“兰亭已十载,淮上又五年,天下何来五年轻易,十年虚度?北伐之志不可忘也。”乃力辞开国公,一意上疏求土断事。
——《世新语》.言语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