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晨起立威藏城府，疯言乱语辨虚实（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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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赵贞吉低声喝了一句。

王书办的脚就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再通告下去，从今往后，凡是有人敢对上官不敬的，杖责十下，罚掉当月的全部禄米。”赵贞吉转过脸，对身边的随从吩咐道，“把这个姓王的带出去，杖责十下，当月的禄米，也不必发给他了。”

“是！”随从这一声应得响亮又干脆，走上前去一把拉住王书办的胳膊，“跟我走吧。”

王书办这才真的害怕了起来，脸上现出了惊恐的神色，赖在地上不肯挪步，嘴里还想求饶，却被那个随从硬拽着胳膊往外拖去。

“再告诉他一句。”赵贞吉又开口叫住了他们，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衙门里的事，他要是敢在外面往外吐露一个字，立刻拿办，绝不宽贷！”

“是！”随从大声应着，一把将失魂落魄的王书办拽出了门去。

后进来的那个年轻书办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站在那里，脊背上的汗把里衣都沁湿了，等着听第二件差事。

“你到前头大堂去，请海知县、王知县到这儿来。”

“是。”书办如同死囚听见了大赦令，连忙躬身倒退了几步，然后一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签押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个双手捧着官服的随从还杵在那儿。

“官服不换了。把这盆洗脸水端出去倒了，重新换一盆干净水来。”

“是。”随从连忙将那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服小心放在大案上，双手端起那盆已经凉了的洗脸水，快步走了出去。

赵贞吉转身走回书案后面，伸手揭开那盏灯笼的细纱笼罩，重新点燃了里头的蜡烛，将罩子罩好。他拉开椅子坐下去，翻开了一本厚厚的案卷。这时候，窗户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了，清晨的日光穿过雕花的窗棂，一道道地投射进来，落在他面前那堆积如山的文卷上头，照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泛了光。

观众弹幕跟着就纷纷刷了屏：

“赵贞吉这驭下的手腕太狠了！多说了一句话就直接开缺加杖责，这就是典型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拿你立威再说。”

“那个王书办也是真倒霉，也就是多嘴问了一句规矩，直接就把饭碗给砸了。这官场果然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啊。”

“看着是罚一个小书办，骨子里是杀鸡给猴看，给衙门里所有的人立规矩划底线。赵贞吉这人的城府，真是深得看不见底。”

“陈宇写官场这些细节真是写绝了！上官的心思要揣摩，下属说话的分寸要拿捏，一句话，一个动作，里头全是弯弯绕绕的学问，看得人头皮直发麻。”

没过多大一会儿工夫，那个年轻书办便领着身穿官服、头戴乌纱的海瑞和王用汲走了进来。

按照官场上的规矩，这算是一次十分隆重的会面——不论是下属知县拜见新任巡抚，还是钦案的陪审官初次面见主审官，都该规规矩矩地先到大堂，当着香案拜了圣旨，然后再自报官名，行大礼参拜。可是这两个人却被直接领到了签押房里，一进门，抬眼就看见赵贞吉穿着一身素色的便服，头发也只是随便束着，坐在书案前头翻阅案卷。按照《大明会典》里头定下的规矩，穿着官服的人是断然不能去参拜穿着便服的上官的，两个人只好硬生生地站在屋子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处境十分尴尬。

“看了一夜的案卷，实在是来不及换上官服了，大家就都不要拘泥于这些虚礼了。”赵贞吉缓缓合上手里的案卷，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了海瑞脸上，“足下就是海知县吧？”

“回中丞的话，正是下官。”海瑞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幸会，幸会。二位，请坐吧。”赵贞吉的语气十分随意，倒像是招待认识了许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海瑞和王用汲没办法，只好走到靠窗子那一边的两张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这时候，那个端水出去的随从又端着一盆新打的清水走了进来，稳稳地放在洗脸架上。

赵贞吉对随从吩咐道：“两位大人想必也还没有吃早饭，你去通知厨房一声，做上三个人的饭菜，就送到这里来，我们一边吃，一边谈。”

“是。”随从应了一声，又退了出去。

赵贞吉自顾自地走到洗脸架跟前，拿起那块干净面巾，又不慌不忙地洗起脸来，仿佛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似的。

在官场上，许多时候，礼节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不容言说的内容。不着官服，不坐大堂，当着自己的下属毫不掩饰这些起居小节，显得如此不修边幅，在当时官场的语境下，这只有关系极其亲密的、心腹一般的上下级之间才会有这样的随意。王用汲早年曾在南直隶当过赵贞吉的下属，即便是在那个时候，两人也从无这种私下的亲密交情，更何况海瑞这是头一回见到这位顶头上司。赵贞吉此人，身为泰州学派的一位大儒，在官场里沉沉浮浮这么多年，绝不可能不懂得这个最浅显的分寸。他今日这番举动，分明是存心做出来的——这既是一种不留痕迹的示好和拉拢，也是一种放下身段的试探，想看看这两个人到底会如何接招。

王用汲心里明镜儿似的，什么都看得通透，他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海瑞一眼。海瑞的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身子直挺挺地坐着，眼神平视前方，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王用汲只好把头又转了回去，望向那个正从容不迫地洗着脸的赵贞吉。

清晨的这段时间，格外宁静，屋子里头就只有那一阵轻微而规律的水声，整个气氛微妙极了。

专业编剧王大师在点评那一栏里写道：“这一段接见下属的戏，通篇看下来，没有一句直白的拉拢言语，所有的机锋全都藏在细节里头。赵贞吉用‘便服见客’‘共进早饭’这种打破官场常规的方式，本质上就是一种恩威并施的拿人手段——先向你表示亲近，拉近距离，再冷眼观察你的反应。陈宇写官场上的博弈，从来不是靠喊口号，而是把这些算计藏在穿衣、吃饭、落座这些最日常最琐碎的细节里。看似平平淡淡，实则每一步背后都有算计，这才是真正让人叫绝的高级感。”

因为心里头早就有了盘算，赵贞吉虽然还在慢悠悠地擦着鬓角，耳朵却早就听见了远处传来的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果然没过一会儿，当值书办的声音便在外头响了起来：“禀中丞大人，几位锦衣卫的上差大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