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严府夜论藏权术,台州血战见孤忠(二)(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胡宗宪还是裹着那件里子猩红、面子墨黑的大氅,海风把衣角掀得扑扑作响。腰间空荡荡的,没有佩剑,连佩玉都没挂。他的目光仿佛被钉在了海天交融的那条线上,任凭身边的刀光剑影怎样翻腾,他连眼皮都不肯转过去一下。
炮声轰隆隆地贴着海面滚过来,喊杀声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兵刃碰在一起尖利得刺耳。可这些声音到了胡宗宪耳朵边上,就像是隔了几层厚棉布,闷闷的,远远的。他耳朵里翻来覆去只响着一个声音,那是严世蕃信里的字字句句,不紧不慢地往外蹦:
“愚弟为小人所绕,而不识仁兄公忠体国之苦心,致使浙事一误再误,国事一误再误,虽以身抵罪亦难赎万一……老父痛切陈言,‘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
这信他不知看了多少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一下。如今信纸就揣在怀里,贴着胸口,硬邦邦的,像块烙铁。
几团炮火猛地在他右前方炸开,碎石混着泥沙冲天而起,火光一闪,热浪扑到脸上烫得人一哆嗦。胡宗宪仍旧直直地立在城堞前,像块生了根的礁石,脚下一步都没挪。脚下的山岩上,密密麻麻的倭寇正贴着石壁往上攀爬,那阵势真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越来越近,看得人头皮发麻。
“保护部堂!”一名将官急得嗓子都劈了,厉声吼道。
刹那间,大批将士翻身跳下炮台城堞,脚底砸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他们有的举刀,有的挺枪,嗷嗷叫着就朝最前排的倭寇撞了上去。紧跟着,另一批人手举着厚实的盾牌涌上来,哗地往胡宗宪身前一层摞一层地码,死死挡在他前面。铳子儿、羽箭、投枪噼里啪啦打在盾面上,火星子乱溅,劈啪的撞击声响成一锅粥。
胡宗宪的视线仍没收回,还是远远地投向海面那边。严世蕃的声音却越发清晰了,一句接一句,像钉子一样往他耳朵里楔:“伏望仁兄务必十日内逐倭寇于浙境,保东南之门户。东南得保,再徐图进歼……”
“部堂!”
身后陡然炸起一声急吼,胡宗宪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被人猛地往后一拽,脚下踉跄了几步。紧接着,无数面盾牌从两侧急急地合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一起,把他围得密不透风。倭寇的铳火、投枪和羽箭狠命砸上来,盾牌上咚咚咚地震得人手臂发麻,那冲击力大得吓人,不少执盾的将士竟被硬生生震得双脚离地,仰面倒飞出去,后背着地重重摔在炮台上。胡宗宪也被这股力道一带,脚步再稳不住,咚地一下坐倒在炮台上,掌心撑在粗粝的石面上,火辣辣地疼。
涌上来的倭寇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眼睛都看得清楚了,一张张脸被海风吹得黝黑,嘴里哇哇怪叫着,白晃晃的刀尖就在不远处闪。
一批将士扑下炮台死战,刀光翻飞了一阵,便一个个倒在血泊里,身子抽搐几下就不动了。又一批将士红着眼冲上去,很快也接二连三地倒下了,鲜血顺着石缝往下淌,染红了一片片岩面。
炮台上最后只剩下几十名将士,背靠背把胡宗宪团团护在最中央。每个人的呼吸又粗又重,刀把子被汗浸得打滑,可谁也没有往后缩一步。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当口,炮台右侧突然爆出一片震天的吼声。齐大柱扬着刀,满脸青筋暴起,领着马队疯了一般冲了过来!那山岩又陡又滑,别说是马,人走都得手脚并用,可他们就像什么都看不见一样,死命踢着马肚子往山岩上踏。马蹄在碎石上直打滑,一匹匹马哀鸣着翻倒下去,骑兵被狠狠地掀在地上,人和马缠在一起骨碌碌地滚过岩壁,最后扑通扑通地坠进大海,溅起老高的浪花。
齐大柱胯下那匹马硬是撑到了最后,四蹄在石面上磨出一串串火星子,冲到炮台下才前腿一软栽倒在地。就在这眨眼的工夫,齐大柱猛一蹬马镫,整个人从马背上腾身跃了起来,嘴里大吼一声:“杀贼!护卫部堂!”人还没落地,刀已经抡开了,从倭寇的侧翼乱劈乱砍地杀了进去。
他身后的骑兵们也从地上连滚带爬地挣起来,浑身是土是血,抽出家伙跟着他从侧翼死命往里冲。刀入肉的声音、骨裂的声音和惨叫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炮台上死守着的将士们一看这架势,胸口那股气一下子就顶了上来,纷纷嘶吼着跳下城堞,从正面夹击攀在岩壁上的倭寇。一时间,上下夹攻,倭寇的阵脚被冲得七零八落。
“都站开!”胡宗宪猛地喝了一声,拨开身旁仅剩的八名亲兵,抬脚就大步走回城堞边上。那八名亲兵慌忙迈步追上,又不敢违令,只好收紧了圈子,紧紧护卫在他两侧,手里的盾牌半举着,随时准备替他挡飞来之物。
胡宗宪这回不再望海了,他垂下眼,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山岩上的厮杀里。
一个接一个的倭寇被砍翻下去,身子在岩石上弹几下,便坠进了大海,砸得水花翻腾。他自己的将士也不断有人中刀,身子一晃就往崖下栽去,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一声,便消失在滚滚波涛里。
山岩上残余的倭寇越来越少,还站着的己方将士,也稀稀落落没剩几个了。
忽然,胡宗宪的目光被一个颀长的身影牢牢吸住了。那人踩着凸起的石头,灵活地跳跃着,手中的刀光划过之处,倭寇接二连三惨叫着坠海。他的动作带着一股蛮横的狠劲,又准又稳,目标极其明确——直取那个正把大明将士一个个砍翻的倭寇头目。
两块高高凸起的巨石上,那汉子与井上十三郎隔着不过几尺站定。四道目光撞在一起,冷得像冰,杀气毫无遮拦地迸了出来。
胡宗宪终于看清楚了,那汉子就是齐大柱。他手里攥着的那把剑,正是自己当年亲手赠给他的。剑尖微微斜着指向大海,剑刃上血珠子一滴一滴往下落。齐大柱眼中那道寒光冷厉逼人,死死地盯着对面手握长长倭刀的倭寇头目,眼皮一眨不眨。
胡宗宪自然不知道,此刻站在齐大柱面前的这个倭寇头目,就是当年差点强暴了齐大柱妻子、逼得那女子横刀自残的井上十三郎。这个人的脸,刻在齐大柱心里不知多少年了,每道皱纹都记得清清楚楚。
海滩方向,更多大明援军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喊杀声震得山都像在颤。残余的倭寇被一截截冲散,几乎全被砍翻下石崖,惨叫声此起彼伏。
齐大柱手下的士兵杀红了眼,怒吼着就要扑向那块巨石,想围住孤零零站在石上的井上十三郎。
“退开!”齐大柱一声大吼,嗓子都吼出了破音,声浪在山岩间荡来荡去。
士兵们刷地收住步子,硬生生停在原地,手里的刀枪还半举着,眼睛却都望着自己的主将。
齐大柱昂起头,望向炮台城堞边上立着的胡宗宪,扯着嗓子高声禀道:“部堂!这就是浙江官府从牢里放出来的倭贼井上十四郎的兄长,倭寇大头目井上十三郎!属下要生擒他,请部堂押送朝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