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碎磬罪己诏,卧雪病刚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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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海瑞守着大兴的灾民,熬过了嘉靖四十五年的年节。回到京城家中,已是正月初五黄昏。这个年,家里就海母和海妻两个人,守着冷锅冷灶,等了他一天又一天。海瑞眼里布着一层红血丝,才几天工夫,脸就瘦得颧骨凸出来,官袍上沾着泥、裹着雪渍,脏得没了官样。跨进门,见了母亲妻子,还强扯出点笑:“母亲,儿子不孝,没能在家陪您过年。”转头又招呼妻子,“快扶阿母坐好,我们给阿母拜年。”
海妻连忙上前,扶着海母在正中椅子上坐定。海母望着儿子,满眼心疼:“拜什么年。你这副样子,赶紧先吃口热的,洗洗脸歇着。”海瑞没听,“扑通”先跪下了。海妻有孕在身,也挨着他并肩跪下,手轻轻护着小腹,弯下腰:“儿子、儿媳,给母亲拜年。
祝母亲福寿安康,百岁无忧。”海瑞说罢,重重磕下头去。“快,扶你媳妇起来。”海母连忙道。
海瑞应着,伸手去扶妻子,一条腿刚要撑着起身,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咕咚”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汝贤!”“官人!”海母和海妻的惊呼,撞在小小的堂屋里,又弹回来。海瑞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观众弹幕】“我的天!直接累倒了?这是拿命在当官啊!”“过年都守在灾民堆里,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刚进门就晕倒,看得人鼻子一酸。”
也正是这一天,这一夜。
西苑玉熙宫,钦天监择定的御驾迁居新宫吉时——酉时末刻,眼看便到。
大雪下得天地混沌,玉熙宫外殿坪上,一百零八盏灯笼在风雪里昏昏黄黄,晕出一圈圈暖光。三十六盏在前,合三十六天罡;七十二盏在后,应七十二地煞。
灯笼影里,大殿前正中跸道上,停着嘉靖那乘三十二抬龙舆。
三十二名抬舆太监,单腿跪在轿杆旁,静候旨意。龙舆左侧,朝天观观主领着道众,手执法器,肃立恭候。龙舆右侧,玄都观观主领着道众,衣袂齐整,垂手而立。
徐阶领着六部九卿堂官,黑压压跪候在大殿门外。三品以下官员更苦,虽有恩旨免跪,站在殿外石阶、殿坪上,个个肩头落满积雪,一动也不动,所有目光都望着洞开的玉熙宫殿门,像一尊尊雪塑的像。
【专业点评】央影学院韩教授曾评:“陈宇写大场面,从来不是靠人多,是靠‘静’。百官静立、风雪无声、灯笼昏黄,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比千军万马还压人。顶级的氛围感,是让观众跟着一起屏息。”
大殿正中,摆着一座硕大的铜壶滴漏。死寂里,水滴落在铜壶里的声音,“嗒、嗒”,清晰得像敲在人心上。殿内四角,站着捧执御物的太监,屏息凝立,像泥胎木偶。只有一个人,在殿里来回踱步,脚步极轻,气势却压得满殿都沉——正是新掌司礼监印的陈洪。
他一会儿踱到精舍门口,侧耳听听里头动静;一会儿踱回铜壶滴漏前,瞅一眼慢慢上浮的刻木。来来回回,片刻不停。衬得门外跪着的百官,越发低矮渺小;衬得他一个人,越发飞扬跋扈。
殿里殿外,所有人都在等酉时末刻。等精舍里那一声铜磬响。
磬声一响,景阳钟便敲一百零八下,朝天观、玄都观道众齐奏仙乐,铳炮齐鸣,北京城都能听见——当今圣上,龙驾腾迁,入居新宫。
精舍里,也摆着一座小铜壶滴漏。黄锦静静立在壶边,眼睛死死盯着上浮的木刻,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嘉靖换上了绣五千言《道德经》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玄色绸带束着,盘膝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道贺表,翻来覆去看。
身侧茶几上,摆着一顶硕大的香草冠。右边紫檀架上,那只铜磬静静卧着。身前矮几上,摞着十几道看过的贺表,都蔫蔫的。
嘉靖看完手中这道,随手往那叠上一扔,目光落在矮几最左边,剩下的最后一道贺表上,却没伸手去拿,忽然开口:“贺表,全在这儿了?”黄锦目光忙从滴漏上转过来:“回主子,全在这儿了。”
“再没了?”嘉靖问这话时,脸色已经沉得像窗外的雪。黄锦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他早有预料,也早跟徐阶商量过口径,连忙陪笑道:“奴才糊涂,惦记着吉时起驾,竟忘了回禀。
徐阁老送贺表时说,怕百官人人都上一道,劳烦圣躬,因此只叫六部九卿各上一道,既不劳主子费神,也尽了百官的忠心。”嘉靖笑了,笑得阴森森的:“哦?百官上疏言事,不怕劳累了朕;百官上贺表,倒怕劳累了朕?”他抬眼瞥向黄锦,目光锋利得像刀:“无非是看朕盖了几座屋子,年前有些人挨了陈洪的打,心里骂朕,不愿意上这个贺表罢了。徐阶拿这话蒙朕,你也跟着蒙朕?”
“奴才不敢!”黄锦“扑通”跪下,“主子是天下君父,君父有了安居之所,天下臣民只有欢喜的道理。大吉大喜的日子,奴才们都欢喜不尽,主子是仙佛降世,合当普天同庆。”嘉靖眼里哪有半分欢喜。本想再斥,见他满眼哀求的模样,便别过脸,目光穿过精舍南墙的窗,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夜空,风雪遮了星斗,只有混沌一片。
他忽然喃喃开口,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呜呼!何时眼前突兀现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主子!”黄锦大惊失色,“大吉的日子,主子万万不可说这不祥的话!”
“闭嘴。”嘉靖闭了眼。黄锦只得噤声。
铜壶滴漏的声音,越来越响,像催命似的。
大殿里,陈洪猛地抬头,快步走到殿门口,手高高举起,做好了发令的姿势。徐阶以下百官,都挺直了脊背。
殿坪上,两班道众都举起了法器。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陈洪那只手。只等那手往下一落,便山呼万岁,钟鸣乐起。陈洪侧着耳朵,左手几乎要竖起来,单等精舍里那一声铜磬。
精舍里,黄锦眼睛死死盯着铜壶。木刻上“酉”字最后一笔,慢慢浮出水面。
“戌”字的轮廓,已经透在水里了。吉时到了。黄锦强堆出满脸笑,从铜磬架上捧起磬杵,双膝跪地,高声道:“天地吉时良辰,奴才启奏主子万岁爷,起驾!”
嘉靖慢慢睁开眼,望着黄锦捧到跟前的磬杵,没动。铜壶的水滴声,嗒、嗒,砸在人心上。
黄锦额头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滑进衣领里,凉得刺骨。嘉靖终于慢慢伸出手,抓过那根磬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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