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三个人的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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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树冠边上透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像是光正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渗过来,还没落到树底下这片地面。他坐在树根分叉的地方,背靠着那块被磨得最平的树皮,感觉掌心纹路有点发烫。他翻过手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手背。纹路还在,从虎口到手腕,从手心到手背,已经跟掌纹长在一起了。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没再看了。
那天早上,他没马上站起来。就那么坐着,让树皮的暖意从后背慢慢沁进来。树根深处那些声音还在响。脚步声,呼吸声,翻书页的声音,还有好些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动静。今天比往常清楚些,密些,像有一群人在很近的地方同时开了口,说同一句话,那句话被风带走一截,被树根吃掉一截,传到地面的时候只剩下个模模糊糊的轮廓,正在散开。他没去猜那句话是什么。他只是听着,让那些声音停在听觉边上。
过了好久,他才站起来。膝盖比昨天更僵了,他扶着树干站了会儿,等那股僵劲过去,然后松开手,绕大树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把每处被磨平的树皮都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地方今天在晨光里还是亮的,就是多了一层极薄的潮气,像树皮在喘气。他伸出手,把掌心贴在其中一块磨得最平的位置上。掌心纹路贴上树皮的瞬间,树皮里头传来一阵轻轻的脉动,还跟往常一样。他收回手,接着走。
树干背后那个圆点旁,他蹲了下来。圆点还在,那条小尾巴也还在。上次划的那道新线也在,但比之前浅了些,边缘开始糊了,像是正被树皮慢慢收回去。他把手指搁在圆点上,能感觉到整棵树都在微微地、极慢地跳。他收回手指,站起来,朝那块石头的方向走过去。
浅沟还在,可比去年更浅了,让新长出来的草叶盖住大半。他顺着浅沟往前走,脚下的土比别处硬,也比别处实。他走到石头跟前,蹲下来。石头周围的矮草比去年高了不少,也密了不少。他把石头正面那些落叶跟尘土拂掉,露出那块平整的面。那些刻痕还在,比去年看得更清楚了。他顺着其中一条线描过去,描到分岔的地方停下来。然后他干了一件事。他没去描那条往上的线,也没去描那条往下的线。他把手掌平放在石头表面上,掌心朝下,让掌心的纹路跟石头上那些刻痕的方向对在一起。掌纹跟刻痕方向是一样的,但纹路更深,更清楚,像是在说同一根须穿过不同的料子,在不同的面上留下了差不多的印子。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掌心。掌纹还在那儿,跟石头上的刻痕遥遥对望着,像是同一只手在不一样的时间,不一样的地方,写了同一种字。
他站起来,走回大树下,蹲在那棵小树旁边。他用手掌把小树根边那些松掉的土轻轻压了压。做完,站起来,走回树根分叉那地方,坐下。背靠上树皮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暖意又回来了。
那天下午,他做了件以前没做过的事。他站起来,走到树干背面那个圆点旁边,蹲下,把手掌盖在圆点上。他的手掌比圆点大得多,把它全盖住了。他按在那儿,感觉到圆点下方的树皮传来一阵很轻的脉动,比别的部位快一些,浅一些。他把另一只手放在上次划的那道新线边上,那道线旁边的树皮也有脉动,但节奏不一样,慢一些,也沉一些。他就这么两只手分别搭在圆点和那道线上,同时感受着两种不一样的脉动。那两种脉动在他手心里汇到一处,像两条不同的根须在同一个深度碰到了面,正在慢慢地、自然地,把彼此的节奏调匀。
他收回双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变成这棵树的一部分,正被树皮收留,正被根须裹住,正被年轮拢进去。他已经不是个坐在树下的人了。掌纹跟树皮的纹路合到了一块儿,呼吸跟树根深处的脉动对上了拍子,手正在跟树皮上那些旧痕说话。他把手放回膝盖上,让树皮的暖意继续渗进后背。
天暗下来时,他听见树根深处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今天确实比往常清楚些,密一些。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说:“你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了。但你坐的地方,是我们坐过的地方。你靠的树皮,是我们靠过的树皮。你手里的纹路,是我们走过的路。你不用知道我们是谁。你只要知道,我们在。”那个声音说完,没消失,只是变得更轻了,像正退到更深的土层里,正被树根慢慢收走。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掌心的纹路贴着树皮,跟树皮的纹路对得整整齐齐。他感觉到那阵暖意比白天更明显了,像是树在回应他下午做的事,正通过树皮的脉动告诉他什么。他在这儿。树在这儿。那些声音也在这儿。都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