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少年英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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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轴以上?”赵远航追问了一句。
“对。”周永年点头:“三轴联动,就是工具机能在X、Y、Z三个方向同时运动,这是加工复杂曲面的基本门槛。我们要切的船体外板,每一块都是双曲面,没有三轴联动的能力,根本切不出来。可巴统对中国禁运的,恰恰就是三轴及以上的数控工具机。”
他从那遝材料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抄录著几行手写的文字。
“这是我们通过六机部驻香港代表罗济民同志辗转打听到的。去年,日本东芝公司向苏联出口了四台九轴五联动的大型数控螺旋桨铣床,被巴统发现后,对东芝进行了严厉制裁,日美之间还闹出了一场不的外交风波。从那以后,巴统对社会主义国家的数控工具机出口管制收得更紧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了点。
“我们这种需要加工大型船板的龙门式三轴数控切割机,正好在禁运清单上。不是买不起,是人家不卖。”
会议室里气氛突然变得压抑了一些。
石玉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也就是,连花钱买一条路,都走不通?”
“走不通。”周永年回答得很干脆,“而且这几年我们和苏联关系恶化,想从苏联或东欧进口也是阻力重重。”
徐济琛这时候接过了话头:“石主任,其实就算能买到,也不是长久之计。设备会老化,会出故障,需要配件,需要维修。如果什么都依赖进口,到时候人家卡你一下,整个生产线就得停。我们这么大的国家,造船业要真正发展起来,不能把自己的命根子拴在别人的裤腰带上。”
石玉山点了点头,没有再什么。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中国的“两弹一星”是怎么搞出来的?
不是买来的,是自己干出来的。造船也是一样。
“所以,”石玉山靠在椅背上,“你们这趟来,不只是为了解决江南厂一个厂的问题,而是为了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石主任一语中的。”徐济琛。
周永年拿出那份调研记录,然后翻到前面几页,继续道:“石主任,赵老师,我们在来之前,花了几天时间,跑了一圈上海周边跟数控加工有关的单位。不跑不知道,一跑才发现,这个问题,不是江南厂一家的问题,是全国性的问题。”
他翻开第一页。
“上海重型机器厂。他们有一台从东德引进的数控铣床,是七十年代初通过易货贸易换来的。理论上精度能到零点零五毫米,可实际加工一根船用曲轴,误差常常飙到零点三。厂里的总工程师跟我们,这台床子买回来八年了,精度一直上不去。为什么?因为原厂的后处理程序参数锁死了,他们不敢动,一改就出bug。
,,“后处理程序?”赵远航问。
“对。就是计算机算出来的刀路轨迹,翻译成工具机能识别的指令代码的那个环节。”
赵远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打断。
周永年翻到下一页。
“上海汽轮机厂。他们有一台瑞士进口的五坐标数控铣床,用来加工汽轮机叶片。这台床子精度确实高,可它的后处理程序是瑞士人写的,里面的核心算法是黑箱,厂里的人只能用它预设的几个固定参数,稍微复杂一点的曲面就切不了。”
“厂里的高工跟我,他们曾经想自己开发后处理,可打开那个程序一看,几十万行代码,没有注释,没有文档,甚至还有地方做了加密处理,根本无从下手。”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周永年合上调研记录,叹了口气:“跑了这么一大圈,我们才真正意识到,没有自主的后处理能力,买再多好工具机也是别人的附庸。”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陆怀民忽然抬起了头。
从进门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话,只是专注地听著,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徐济琛和周永年虽然知道他是银河系统的骨干,是个“少年英才”,但陆怀民毕竟还只是个本科生,他们主要希望还是寄托在赵远航身上,对于陆怀民,他们更多当成了一个学生后辈。
陆怀民其实对数控工具机相当地了解,因为他前世读在职研究生时参加过的一个课题就是关于数控工具机的研究,这两年跟著沈一鸣教授也学习了不少。
因此此时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周总工,你们在上海重型机器厂调研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那台东德铣床的后处理程序,是用什么语言写的?”
周永年一愣。
他和徐济琛跑遍了上海的工厂,记录了一大堆现象,却从未想过要追问一句“用什么语言写的”。
因为他们毕竞不是计算机专业出身,对软体底层的敏锐度远远不够。对数控加工技术更是半个外行。
周永年想了想,如实道:“这……厂里的人没。我们当时只关心它参数锁死的问题,没往深里问。”
“我猜是某种专用汇编语言。”陆怀民:“东德在七十年代初开发的NC系统,后处理程序通常用他们自己的专用语言写,没有公开的编译器和文档。别是我们,就算是工业实力更强大的美国派专家来也是一样看不懂。”
这话得很专业,这一下子,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陆怀民。
大家心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念头:这子,这么全才吗?
而陆怀民早就把这些问题想透了,他继续道:“这恰恰明了一个问题。后处理程序之所以难搞,不是因为它的算法有多复杂,而是因为它跟具体工具机、具体控制系统绑得太紧。东德的工具机配东德的后处理,瑞士的工具机配瑞士的后处理,每家一套,互不兼容。”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调研记录往桌上一放。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破解每一家厂商的黑箱,而是自己建一个开放的、通用的后处理平台。系统输出的刀位轨迹,经过这个平台翻译,能驱动任何一台数控工具机,不管是东德的、瑞士的,还是将来我们自己造的。”
周永年顿时眼睛亮了,之前赵远航表态对数控技术一窍不通,他们本来有些失望,此时见陆怀民讲得头头是道,顿时对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燃起了希望:“陆同志,你意思就是,我们的技术重点就是建立起一个通用平台?”
“对。”陆怀民点了点头:“后处理本身不是高深的理论问题,它更多是工程积累的问题。算法思路是公开的,难点在于要适配不同工具机的控制系统、不同的指令格式、不同的轴系定义。这是一件繁琐的活,但只要有足够的投入,完全可以攻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而且,一旦我们建起了自己的后处理平台,以后不管引进哪国的工具机,我们都能自己改参数、做优化。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买回来一台设备,连调个参数都要看人家的脸色。”
“好!”周永年一巴掌拍在桌上,“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徐济琛也点了点头,此时他的心里也燃起了一些希望。
因此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著试探,更带著期待,问道:“陆同志,照你这么,你觉得,银河系统在这个项目里,能不能成为CM平台的基础?”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大家都看向了陆怀民。
徐济琛的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个答案关系到中国造船业能否顺利破冰出海。
“银河系统的几何引擎,已经解决了三维曲面的精确数学描述问题。”陆怀民:“船体外板曲面再复杂,无外乎是B样条曲面和NURB曲面的组合,银河都支持。CM
模块要做的,是在这个几何引擎的基础上,生成刀位轨迹,然后通过后处理平台翻译成工具机指令。”
到这里,陆怀民笑了笑,接来的话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这个基础,银河完全具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