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欠一次温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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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那杆秤从虚处浮出来，左边盘子往下指着那只鸟。
凯萨琳站起身，冠鸦扑棱棱飞回了屋脊。
她这才抬头去看头顶，顿时一阵毛骨悚然。
屋脊、烟囱帽、电线杆顶……总共蹲着几十只冠鸦，安安静静的一声都不叫。
枪响一阵，它们就缩一缩脖子；
枪声一停，就一只接一只地往下落，朝伤兵伤口上哈气结霜止血。
如果实在救不回来，冠鸦就安静的蹲在一旁。
凯萨琳盯着几步开外那只，它正蹲在一个胸口被炸开的士兵身边。冠鸦挪到他耳边，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凯萨琳心口莫名一紧，那士兵也在此时咽下了最後一口气。
灵视下，有缕极细的白气从他喉咙里升起来，径直钻进了冠鸦嘴里。
冠鸦合上嘴，振翅往运河那边飞走了。
见到这一幕，凯萨琳头顶的涅墨西斯秤盘「咚」地坠到了底。
……谁偷了、欠了、拿了不属於自己的，天平称得出来。
对方哼的哄睡调子越是温柔，她心里越是觉得诡异。
这明显是在哄睡，哄得临死前的人肯松手，好把那口运完完整整接过去。
第二只冠鸦从她上方掠过去，要飞往运河。
凯萨琳够不到鸟，索性鞭梢一甩抽在石板上那道鸟影上。
冠鸦一个趔趄，空中几根羽毛飘落被凯萨琳接住，放在盘子上。
羽毛被一层层剥开。先是海腥味，属於苏格兰北边的，然後是河水，一个是易北河，一个是莫尔道河。
易北河的水里还裹着煤烟和柏油，那是一座大港的味道，河从那座港口流进北海。
最
它从很深的地方渗上来，深得看不见底，冷里还有一股北方冻土的味道，像有人拿刀在冰面上一笔一画地刻字。
凯萨琳攥着羽毛，大脑似乎被突然点亮了，转的飞快。
当时，高地行会的调令後面还有一张简报。
说的是那艘军火船的事，虽然挂的是挪威旗，但运输的是日耳曼的军火。
今天见到的这些死人，身上也都缠着刻着卢恩目纹的线，她之前就推测有人想趁着误会将他们拽到西线去。
天平又开始摇晃，似乎在佐证她的推理。
去年冬天跟着导师出外勤，这杆秤每次见到不平，都压得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它每次下沉，都是指向自己这边的人。
有的是军需官正在烧面粉，有的是中士正在殴打村民。她不是军法官，导师不许她开口，她只能咬着牙忍到最後倒在雪里。
这次，天平终於不再是指向自己这边的人了。
凯萨琳莫名松了口气。
正好，自己老师麦克菲伊就在城里。
再加上李察给她的那本《新世辞典》作为保险，让她有底气去追查。
她深吸一口气，往运河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枪声终於停下来。
无数士兵冲进房子开始打砸，之後便是冲天的火光。
桥上没人冲锋了，只留下一地横七竖八的屍体。
凯萨琳来到桥中间，手上的线却猛地一个急转，进入桥洞下。
她扶着栏杆往下看，今年都柏林的四月暖和得很，街边天竺葵都开了。
桥底下那段运河却结着冰，而且烤了一整天的炮火，愣是没把它化开一点。莉莉安此时正抱着铜像缩在桥洞下，靠着块冰冷的石头。
铜像还是温的，一整天收下来的运都在里面。
几十双鸦眼给她传递了同一副画面：
太阳即将落下，那个身穿卡其布大衣的女孩背着阳光，一缕红头发迎风飘起。
莉莉安想起了星期一上午，那道从城南一路扫查过来的月光。
当初麦克菲伊一来，芬里尔死了，提尔连仅剩的那只手都没了，洛基吞下去的神名被一个个读了出去。
栏杆上那人只要喊一嗓子，这道月光估计就会顺着运河照过来。
不如......先下手为强！
莉莉安把手按在冰面上。
栏杆上，对方也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替谁做事？」
莉莉安没有回答，她仰起脸朝着桥面轻轻嗬出一口气。
冰面上，一场鹅毛大雪凭空升起，直接将整座桥封住。凯萨琳眼前被一片白茫茫覆盖，伸手不见五指，但头顶的秤依旧指向雪里的某个方向。
见到对方先动手，她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
凯萨琳缓缓抬脚，走向秤指的方向，却发现自己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双脚仿佛陷在一片泥泞中。
不仅如此，连自己的念头都愈发缓慢，仿佛在搅动一锅粘稠至极的燕麦粥。
——深渊术式·迟滞。
她猛地咬住舌尖，血一下子糊住了嘴。
剧烈刺疼感从舌尖炸开，烧红的铁丝般顺着脑子穿过去，让她得以短暂恢复行动力。
凯萨琳将欠条掏出来：「散！」
话音落下，雪花在同一刻片片碎裂，几乎要被河上大风吹散。
欠条在她手心里烧成了灰。
桥下冰面露出来，那里站着个几乎要化进雪粉里的美丽少女。
凯萨琳没有丝毫犹豫，翻身跳下去就抽出鞭子横扫。一道破风声传来，凯萨琳下意识侧身。
细针擦着耳边飞过，带走了一缕红头发。
凯萨琳往後一仰，鞭子从下往上撩。
对面的少女已经离这边不远，眼神平静。
她嘴唇微张又嗬出口气，暴风雪再次袭来。
凯萨琳抬手去挡，那口冻气落在她左肩上。
因为这次距离近得多，整条左胳膊一下子被冻麻了，鞭子差点掉在冰上。
眼前这人一口气就让她半边身子发了麻，她却连这口气是从哪里来的都没看清。
凯萨琳紧紧咬着牙，右手接过鞭子，又拿出一张欠条。
她刚准备张嘴说话，对面的灰鸦忽然扑了出去。
在又一次的迟滞术式下，灰鸦轻而易举就叼走了纸条。
凯萨琳瞳孔一缩。导师曾跟自己强调过，千万不能让欠条被敌人拿走，不然这份能力就废了。
她嘴里全是血，那个词卡在喉咙里面出不来，也咽不进去。
而对面那个浑身裹在暴风雪里的人影，已经接过灰鸦叼来的欠条。
莉莉安翻了翻，发现是一张旧火车票，背面有行很小的铅笔字。
她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七月某日在沙发上打瞌睡，睡着了，忘记给客人倒茶，欠。」
她念完，有些疑惑的看着对方。
凯萨琳呼吸愈发急促，脸上也慢慢烧了起来。
她刚准备去摸书包里的《新世辞典》。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接踵而至。
刚才那阵打斗，凯萨琳的大衣被鞭梢带开了道口子。
寒风吹过，有张照片缓缓落在冰面上。
莉莉安弯腰把它捡了起来。照片里，眼前这个红头发的姑娘歪在旧沙发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正对着画面外的人。
她愣了下，这照片上的以太味道她可太熟悉了。
墨水，纸，还有灯油……
当年在格林伍德图书馆二楼，这股味道伴随了她整个春天。
「……是他拍的？」
凯萨琳一把抢回照片：「还给我！！！」
喊得太急，导致她当场一口血咳出。
莉莉安眼神复杂：「他都没给我拍过照片呢。」
凯萨琳剧烈的咳嗽着，拿出本子颤颤巍巍写下一行：「那时......他刚学会拍照。」
她的咳嗽声逐渐减弱，两人对视良久。
「前年夏天，黑土河展厅里的讲解员是你吧？」
莉莉安率先开口。凯萨琳看着她，在本子上写下：「我想起来了，你是站在主厅最後一排的游客，当时好像和伊迪丝聊了一会儿。」
莉莉安点点头，又看了看手中的旧火车票和那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你的导师是那个白头发，高高大大教盖尔语的老教授？当时他一个人就把我们整桌都掀了。」
凯萨琳缓缓写下一个名字：「所以，你是......斯卡蒂？」
莉莉安看着红头发、鞭子、再加上天平和对方与李察在一张桌上，同样也逐渐意识到：「涅墨西斯？」
两个人在同一刻意识到了两件事。
首先，她们分别坐在两张桌子上。
要不是当初麦克菲伊拎着书找上门，她们这会儿也许已经在某场团战里见过面了。
更为关键的一点是，她们都和某人关系很好。
莉莉安把那张火车票递了回去：「还给你。」
两个刚刚还剑拔弩张、要将对方置於死地的年轻姑娘，这会儿又肩并肩在桥头台阶上坐了下来。
虽然都有一肚子想问的，但谁也不知道怎麽先开口。过了很久，莉莉安突然摸出火柴盒打开，冬至以後她还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拿着它说话，如果是真的，火苗就会点头；要是假的，火苗会灭。」
凯萨琳写着：「他教你的？」
「嗯。」莉莉安点点头：「我们约定过每见一次，就划一根。」
她率先划着名了一根：「我们各自问三个问题。」
凯萨琳同意了。
不过她问话得出声，现在舌头还在渗血只能尽量缩减：「谁？」
莉莉安看了眼火苗：「……莉莉安·海沃德。」
火苗朝她点点头。
她停了下，觉得火柴不该浪费在半句真话上：
「护照上叫丽瑟·豪格，丹麦人，一八九七年四月二十七日生。」
火苗往下一缩差点灭了，莉莉安面不改色地往下说：「那个名字是假的，国籍丹麦也是假的，生日也是假的。」
火苗又立了起来，冲她点了点头。
凯萨琳眨了眨眼，莉莉安·海沃德……她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实在没什麽印象。
她划了第二根火柴:「歌？」
莉莉安一时间没明白：「什麽歌？」
凯萨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莉莉安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叫《金色的梦》，原本是小时候我妈妈每天晚上唱给我听的。」
火苗点点头。
「去年在里吉山上的小教堂门口我唱过一次，那天还下着雪。」
火苗又点点头。
凯萨琳瞪大眼睛。
雪地小教堂，松林，唱歌......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这张脸。白得没有血色，眉毛很淡，睫毛很长，嘴唇颜色像冬天的湖面。
原来是她！
凯萨琳头顶那杆秤开始乱晃，左一下右一下晃得毫无章法。
莉莉安抬头看着那杆秤，有点不太明白。
凯萨琳深吸了一口气，第三个问题，她原本打算问洛基那桌下一步要打谁。
这是正经事，但此时划着名第三根火柴，她张开嘴却变成了；
「欠他什麽？」
问出口後和她原本打算问的一点都不沾边，凯萨琳自己都愣了下。
莉莉安不想老实交代，她撅起嘴：「其实我不欠他什麽的。」
火苗快速缩小，眼看要熄灭。
没办法，少女只能咬咬牙：「......我，我可能欠他一次温暖吧！」
火苗终於朝她点点头。温暖？凯萨琳皱眉，她不明白什麽叫欠一次温暖？
是欠一次温暖的茶，温暖的汤？
总不能是温暖的床吧？！
莉莉安看着火苗，想到圣诞节前几天她坐在阁楼的窗户边，指尖暖了下。
眼前的姑娘，大概也有一张那个人写的签。
莉莉安嘴角往上动了下，那点笑还没成形就被赶紧收了回去。
「该我了。」
她抽出根新的火柴递到凯萨琳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