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曼哈顿放映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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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引起了李察的注意，对方挨着过道坐着，埋头看着速写本。

马洪看了一眼，主动解释：

「那家伙是个漫画家，每天漫画头版角落里他都会画一格小人，他还有个习惯就是骂人。」

「骂人？」「嗯，骂看不过眼的，市长也骂，州长也骂。」

九点五十分，乐队准时开始演奏《威廉·退尔》序曲里的牧歌。

李察将斯芬克斯灯放在放映机旁边，那米粒大小的青白光芒亮起，穿过他的指缝落在白布上。

马洪警惕的看了他一眼，开始摇动机器，荧幕上出现第一格画面。

李察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荧幕。

荧幕背面在这一刻向帷幕那边敞开，呈现出空荡荡的一片。

与此同时，帝都的钟表指向三点五十分。

切尔西路十三号，杰拉德手中攥着月牙银刃，慢慢合拢眼皮；

三楼，睡相不好的妹妹不知怎麽的已经把枕头夹在两腿中间，嘴里还嘟囔着「蛋白......打发......」；

布里斯顿的矿渣巷里，罗杰斯的鼾声骤然顿住，停了两秒又响起来，不过声音低了很多；

帝都大学教职工宿舍中，正在看书的伊莎贝拉不知不觉靠到椅子上，剥开一半的太妃糖顺着手指滚落在地；

埃塞克斯海岸的炮台上，值夜班的劳伦靠着沙袋，脑袋往下一点一点的……帷幕後影子戴上赫尔墨斯面具，双蛇杖不断挥舞，将每个同意过的人眼皮合拢。

………………

伊莎贝拉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里，分不出远近也看不到边际。

用力跺跺脚没有地板，擡头往上也没有天花板，只有面前悬着的光。

小姨伸出食指，按照在系里写过十几年的笔画开始落笔。

第一笔，第二笔......慢慢将眼前的光给圈在里面。

她一口气描了三圈，连手腕都有些酸了。

伊莎贝拉能听到光里的声音，是很多人的笑声，还伴随着拍椅子的声音。

偶尔又传来一阵说话声，嗡嗡的具体是什麽听不真切。

她无奈的看着那片光：「喂！你到底放什麽了？怎麽这麽多人笑？」

光和里面的各种声音都在，只是没人回应她。

无奈，她习惯性咬了下嘴里的太妃糖，一边惊讶着梦里的糖还有甜味，擡手继续描第四圈。这片子只有小姨一个人什麽都看不见，因为她是主持人，要负责看护这个圈。

帷幕後的荧幕早就亮起来，有条骷髅狗跑到第一排座位前，随後转头看了看李察。

那眼眶黑洞洞的，根本没有眼球。

是星期五，马修把它放过来了。

星期五嘴里叼着回执，按照对应名字依次放在座位上。

回执落在哪个座位上，哪个座位就有一小块光亮起来。

老比格身上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验屍官外套，手里铜便士还在转呢；

身边的莉齐看起来比屍检处的那具屍体年轻很多，脸颊上还多了抹红润；

温特沃斯和两人打了个招呼，它只有一道火焰组成的人影；

手上辞典上浮现出一行铅笔字：「看清楚了吗？」

李察艰难开口：「他们……」

「嗯，他们的灵其实早就没了。」莫蒂默打断了他。「老比格是被噤声术式从中间掐断了，莉齐被应声会当成锚浸泡的这十几年，早就被挖乾净了。」

「至於温特沃斯，黑沟那一晚烧的乾乾净净，渣都没剩下。

你曾外祖父也差不多，自己把自己遗骨全烧得差不多了，而你外婆则是早就走了三十多年了。」

「他们现在的样子是......」

「残像而已。」空白页上一个字一个字浮现出来，字迹比平常要深。

「你以为自己真的把人叫来了，实际上只是把自己的记忆翻出来投到了荧幕上。」

李察顿时沉默了。

这时星期五正跑向站票区，站票区在最後一排後面，科尔曼左手上的三根手指保持着一种特殊姿势，像是在捏着什麽。

他没有一直盯着荧幕，而是时而看看包厢，时而又看看周围的人。

李察握了握拳头，科尔曼不是残像，他是灵。

另一边坐着老学者和穿红外套的龙虾兵，拎着炭的汉子和光脚老头蹲在门口，手上各自在忙各自的事。

再後面，要数到一百的那个孩子坐在台阶最边上（见191-192）；惠特比那个学徒男孩坐在他旁边，袖口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海水（见380-382）。

李察将目光收回，看向第五排，那里坐着阿什福德家的长辈们。

曾外祖父太重，椅子在他屁股底下吱呀吱呀地响；

外婆坐在他旁边，手上还有没织完的针线活；

外公弟弟坐在最边上，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有没刮乾净的胡茬；

过道上趴着老猎犬，耳朵上依旧挂着雏菊花环。

李察突然低下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的辞典已经消失了。

第一排中间位置上有本书摊开放着，书页上印着个驼背的剪影，手里端着磕了嘴的茶杯。

星期五又叼着回执来到前排正中的位置，仰起头，那里坐着的是猎主。

猎主连坐的地方都与众不同，椅子扶手用鹿皮包裹好，椅子腿上缠着缰绳。

电影已经开场，进来的人却还有很多没座位，挤在过道里。

他们穿着各异，有的衣服湿漉漉的，头发遮住脸，发丝间还夹杂着水草；有的牵着孩子......这些人都没有请柬，被赫尔墨斯的面具招过来的。

先进来的那批身上湿漉漉的，这是一群港口移民，从爱尔兰，亚平宁，日耳曼等不同地方聚集过来。

有的死在船舱里，有的死在离岸只差一百码的小艇上，有的在检疫站被打回去。

港口那座铜像底座上刻着一首诗：

「把你们疲惫的、贫穷的，蜷缩着渴望自由呼吸的人们交给我……我在金门旁举起我的灯。」

可是没人举灯给他们。

紧跟在他们身後的是群女人，看年纪都不大，身上穿着整齐的工服。

她们不停地四下乱看，双手在空中焦急的推着什麽。

五年前华盛顿广场一家工厂失火，厂长怕女工们趁机偷走东西，直接锁了门，导致这一百多个女孩全死在里面。

跟在最後面的是一群拉着孩子的妇女，身上传来一股水腥味和焦糊味。

十二年前，下东区的日耳曼移民教会包了游船去长岛野餐。

那天船上起了火，本该救命的救生衣却脆的像纸一样手刚碰到就裂了，救生艇被死死绑在甲板上怎麽也弄不下来。过道上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很多人焦急的四下张望却找不到自己能坐的地方。

这些人没有邀请函，也就没有可以落座的名字。

李察站在银幕後的光中，缓缓开口：「观众可自行落座！」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帷幕虽然不认识那些陌生的名字，但承认「观众」这个身份。

过道上的人久久的看着银幕，似乎被什麽惊醒，一下子找到位置坐下来。

猎主环顾一圈四周：「今天客人还挺多，比我开猎还热闹。」

星期五口中只剩下最後一张空白回执，甩着尾巴骨跑到第一排的老教授旁。

而银幕的背面，亮度已经达到极致。

第一卷片子被摇起来，银幕上跳出只黑猫。

这是那个女美术生画的，墨线特别粗，猫的尾巴就一条简单的弧，眼睛特别被涂成亮黄色，代表着猫化身的金瞳。

它蹲在一个人家的窗台上，那边摆着一碟牛奶。猎主在座上自顾自评价着：「这……画得不怎麽像猫。」

毕竟是赶工出来的，但斯芬克斯灯很好弥补了这一点，让片子一动起来就像了。

黑猫落到窗台上低头舔牛奶，她舔了几口，突然从牛奶碟子里面叼起来银戒指。

接下来的画面就是李察的艺术加工了，男孩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追着猫满屋跑。

等猫跳上书架，书架就倒了；

猫跳上衣柜，衣柜门也开了，从里面钻出个枯草头发端着铁锅的高个子男人。

放映厅里有人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放映厅侧门真的挤进来一只黑猫。

玛丽夫人很满意自己当初的那笔投资。

李察也站在圈中央感受着回路上的痕迹，很乾净，没什麽烂掉或者被顶出去的迹象。

他对於放映的片子做了处理，涉及个人隐私的就给外面观众看《审慎的先生们》，不涉及到的就播放原片，反正只要让外面观众笑起来效果就是一样的。马洪继续摇片子，银幕上出现一个婴儿，还裹在褓中。

这张脸是休去年画的，趁母亲睡着的间隙，婴儿溜出摇篮一路沿着山坡爬，最终将阿波罗的五十头牛赶走了。

祂让牛倒着走，牛蹄印是朝向山里的，而祂自己则用树枝清了自己的脚印。

阿波罗气冲冲的找上门，婴儿却假装刚睡醒，奶声奶气的说：「什麽是牛呀？我昨天刚出生，什麽都不知道。」

放映厅内笑声直接炸了，三千个座位被笑声连带着剧烈摇晃起来。

那些工人一边拍桌子一边将帽子丢起来吹口哨，前排的绅士想发火，但余光扫到银幕上的阿波罗和婴儿，嘴角先翘起来。

只有站在机器後面的放映员面色苍白，开始疑神疑鬼起来，这播放的张数应该早就不止四百张了啊？

李察没管他，站在光里看着自己那张赫尔墨斯面具。

赫尔墨斯的面具开始被一层层剥开，李察又读了一遍前三层。

第一层的金色翅膀上每根羽毛都在发光，这叫「传讯」；

第二层剥开後，面具内侧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这叫「言辞」；

第三层，两条互相咬着嘴巴纠缠在一起的金蛇呈现在眼前，这是「双向引渡」。上次刚到这李察就头痛难忍，读不下去。

这次，光顺利的走下去了。

面具最深处也终於被读出来，那是一根和线差不多粗细的管子。

一头在面具内侧，另一头穿过面具也穿过银幕，甚至一直伸出放映厅。

李察的目光跟着管子的另一头走，最终进入帷幕深处。

那里是一片尚未建成的神殿，只用脚手架支起来大概形状，中间雾气弥漫看不清具体。

唯独能看到无数根细线挂在周围，细线的末端钩子，钩子上挂着戴面具的人。

李察能认出一些来自北欧和黑土河的神谱，剩下的只能依靠钩子下的小牌子辨认。

「马赛，科隆，圣彼得......」他心中呢喃着，将目光挪回银幕正面。

管子从面具上一点点向外抽，每抽出去一点面具上金色翅膀颜色就黯淡些。

小精通晋升仪式他借着这麽多达人投来视线，也能做个决断。

自己在帷幕两侧穿梭，替人监定，替人牵线……总之做了很多，光彩的有，不光彩的也有。这些事都是自己做的，他想着即使不脱离神谱沙龙这场仪式，却可以排除赫卡忒在面具里面留下的反制手段。

「赫尔墨斯面具的共鸣，是我一件件做出来的事，我认。」

「但里面还有别人的东西，还给她。」

李察擡起手，指向银幕。

片子正放到最後一段，刚出生的小赫尔墨斯把牛藏好以後，躲进了枯柳树里。

「i。（落定！）」

李察深吸一口气，拈起银针对准管子划下去。

就在管子断开那一瞬，正面三千人的笑声正好涌了上来。

阿波罗收下那把龟壳琴抱着琴一拨，琴弦绷断弹了自己一脸。

三千个人同时笑出了声，笑声穿过银幕落到帷幕後。

本该顺着管子流向那座神殿的共鸣找不到管子了，在光里打了个转全部落到了李察身上。

法兰南部海边那间小屋，赫卡忒坐在织机前手里梭子停在半空。织机上有根线「啪」地断了，线头弹了起来。

刚好打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实际上是要弹到脸上的，只是她及时反应过来才只弹到手上。

赫卡忒盯着那根断线愣了很久，伸手去摸那根线，线上却只传来一阵很远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