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章 故人已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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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茶也不知是哪年的陈茶了,泡出来顏色发褐,味道寡淡。
老驛丞却很是殷勤,將茶碗端到沈回面前,又给陆欢也倒了一碗,这才在对面坐下,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
“沈道长,不知这两年,去了何处”
“云游四方,居无定所。”
沈回说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渠县……瞧著倒是比从前萧索了不少。”
老驛丞闻言嘆了口气。
“何止萧索!道长您是不晓得,如今这世道,真是一天比一天不像话。城里的粮价,年初还是八文一升,如今就涨到二十五文了,还买不著!”
他说著不住地摇头:“米铺子开门一个时辰就被抢个精光,那些有门路的官老爷们先囤了去,剩下些碎米麩子才轮到平头百姓。就连老朽这驛馆,上头说好了每月拨六斗禄米,如今也已三个月没见著影子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枯瘦的手指在案上划来划去:
“昨儿个后街的李屠户,家里揭不开锅了,拿祖传的一把杀猪刀跟人换了半袋山芋。半袋山芋!搁年前够干啥的餵猪都嫌少!可如今……唉。”
他说著又是一声长嘆,接著讲起渠县城中的光景来。
什么城外又闹了匪患,什么前些日子南边来了一队叛军,城中大户嚇得纷纷往北跑,铺子关了十之七八。
他讲得琐碎,话语也顛三倒四,一会儿说米价,一会儿又说自己腿疼的老毛病,一会儿又骂两句朝廷苛捐杂税。
沈回也不打断,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应上两句。
倒是陆欢,抱著茶碗小口小口地抿,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听那老驛丞絮叨,倒听得津津有味。
说到后来,老驛丞大约是口乾舌燥了,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拿手一拍膝盖。
“瞧我这记性,还没问道长此次来,所为何事呢”
沈回摇了摇头:
“无甚要紧事,只是准备出趟远门,顺路便来看看你,还有张七。”
他说著又啜了一口茶,隨口一问:“张七呢还在送信”
老驛丞原本听了他的话还有些受宠若惊,但一听到张七的名字,脸上神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又是嘆气又是撇嘴。
“张七啊……不送了。去年就不送了。”
沈回抬了抬眼皮:“哦”
“去年秋天的事了。”
老驛丞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呀,去年给留云馆的一个姑娘赎了身,叫什么翠来著忘了,反正连酒席都没办,就领著那姑娘还有他老子娘,往玉京城去了,说什么要见见世面。”
他说著哼了一声:“见世面!渠县到玉京城几千里路,路费盘缠从哪儿来老朽劝他他不听,说什么『人活一世总得闯一闯』,闯什么闯个屁!”
他说到此处,拿枯瘦的手指在桌上“篤篤”地敲了几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而且那可是二十五两啊!足足二十五两银子!就为了一个青楼女子!”
他盯著沈回,像是在等沈回给他评评理:
“道长你说是也不是一个青楼女子,赎就赎了罢,怎就花了二十五两有这笔钱,买两间宅子,置几亩薄田,娶个清白人家的姑娘,往后的日子不就有著落了偏生……”
他越说越气,话都说不利索了,最后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端起茶碗又一气灌了半碗,这才缓过劲来,摇著头嘆道:
“烂泥扶不上墙,烂泥扶不上墙哟。”
沈回听著,嘴角微微弯了一弯。
他没有接老驛丞的话头,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汤,才不紧不慢地说:
“人各有命,他觉著值,那便值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