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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竹杖芒鞋轻胜马沙湖道上的落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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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回头问。

“土发白,底下是沙,种麦子不行,种芋头还凑合。”

“那沙湖的田呢?”

“沙湖沙湖,你听这名字。”

苏轼愣了一下,扶着路边的桃树笑弯了腰,笑完摆摆手。

“我不管,那边的人说田价贱,我在黄州住惯了,买几亩地,往后就在这儿养老。”

“你一个团练副使,说养老还早了点。”

“先生在这儿养老,我就跟着先生养老。”

苏念哼了一声。

“他还挺会顺杆爬。”

“刚出乌台那阵,他夜里不敢闭眼,听见敲门就往床底下摸。”

苏长青往嘴里丢了颗瓜子,嚼了两下。

“这两年种地,晒黑了,话也多了。”

苏念把镜头往墙上凑,盯着苏轼那张晒得黝黑的脸看了半天,没吭声。

走到半路,那个背竹篓的随从让前头路口的一户农家给喊住了,说是家里有口井,能讨碗水喝。苏轼挥挥手,叫他先去,把茶水烧上,自己跟着慢慢走。

苏长青停下脚,抬头往西边看了看。

“雨要来了。”

苏轼也抬头看,天上蓝得发亮,只有西边山头压着一溜灰云。

“这么好的日头,哪来的雨?”

“你别管哪来的,那篓蓑衣先叫回来。”

“他跑出去二里地了,喊不应。”

苏轼话刚说完,西边那溜灰云往这边推了过来,风一下子刮起来,桃花瓣子满地乱滚。头顶暗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土路上一个点一个坑,没多会儿就连成了片,哗哗往下浇。

苏念从沙发上弹起来。

“真下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西边山头那片云是黑底的,风是贴着地皮刮的,这天我看了几十亿年,还能看走眼?”

画面里乱成一锅粥。挑担子的随从把担子往路边一扔,两手抱着脑袋往前头农家跑,跑出去没几步,一脚踩进烂泥里,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接着跑。路上还有几个同道去沙湖赶集的乡民,有的把箩筐顶在头上,有的扯起衣襟往脸上挡,全淋得透湿,缩着脖子直打哆嗦。

“这雨邪性!”

“快走快走,前头有屋檐!”

“蓑衣呢!谁带蓑衣了!”

弹幕刷成了一片。

“哈哈哈,挑担那个摔得好惨。”

“雨具被派去烧茶水了,这就是命。”

“东坡呢?东坡怎么还不跑?”

苏轼站在路中间,头巾湿透了贴在脑门上,雨水顺着胡子往下淌。他抹了把脸,扭头往后看。

苏长青还是那个步子,竹杖往泥里一点,草鞋踩上去,再点一下,再踩一步,不紧不慢地往前挪。路上的泥浆没过了脚背,他走过去,泥点子溅不到小腿上。

苏念把画面放大,手指头戳着他的肩膀。

“你衣服怎么没湿透?别人都成落汤鸡了,你就湿了个肩膀?”

“走得慢,雨就淋得少。”

“你骗鬼呢!”

苏长青拿茶杯挡着嘴,没接这一句。

弹幕炸了。

“老祖开挂实锤了!”

“雨水见了老祖都绕着走。”

“地球意志本球,下雨还得看他脸色。”

画面里,苏轼在雨里站着等,等那个拄竹杖的人走到跟前。

“先生不躲?”

“躲哪儿去,前头后头都是雨,跑起来摔一跤,比淋一身还亏。”

苏长青从他身边走过去,竹杖在泥里点了一下,回头瞅他。

“你在乌台大牢里,连毒药都攒好了,这点雨就把你吓住了?”

苏轼站在原地没动,雨点打在他脸上,他也没去擦。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出来,先是闷着笑,后来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在乌台那会儿,院子里乌鸦一叫,我就当是来提我上路的,每天夜里数着脚步声,数到天亮。”

他抬手把湿透的头巾扯下来,攥在手里拧了两把,往路边草窠里一扔。

“出来两年,我还当自己好了,原来心里一直缩着。”

苏念坐回沙发上,抱枕搂得紧紧的,嘴巴抿成一条线。

苏长青弯腰从路边竹丛里折下一根竹子,掰掉枝杈,递过去。

“拿着,走路稳当些。”

苏轼接过竹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草鞋,鞋面上糊满了泥,他踩着泥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着走着,扯开嗓子唱了起来,唱的是黄州乡下的田歌,调子跑得没边。

前头农家屋檐底下挤着一排人,缩着脖子往这边看。

“那不是东坡居士吗?”

“淋成那样还唱?”

“读书人脑子都不太好使。”

挑担子的随从扒着门框,冲他喊。

“大人!快进来避雨!”

苏轼没理他,竹杖往泥里一戳,嗓门又拔高了一截,雨越下越大,他越唱越响,一步一步往坡上走。

弹幕慢了,一条一条往上飘。

“他终于从乌台出来了。”

“刚才那句心里一直缩着,我看哭了。”

“旁边人都当他疯了,只有老祖晓得他在干嘛。”

雨来得急,走得也快。苏轼爬到半坡上,头顶的云裂开一道口子,日头从里头钻出来,照在坡下那片竹林上,竹叶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

苏轼在坡顶站住,拄着竹杖,回过头往来路上看。土路上全是泥坑,草窠里躺着他扔的那块头巾,农家屋檐底下的人正往外走,一个个拧着衣襟上的水。

他看了很久,嘴里念出声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苏长青站在他下首两步远的地方,拿竹杖拨着脚边的泥,没说话。

苏轼往下念。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念完,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新折的竹杖,又看了看坡下那个拄着另一根竹杖的人,咧着嘴笑了。

苏念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刷得看不清字,她伸手去划,划一下又涌上来一屏。

“一蓑烟雨任平生!原来这首词里拄着竹杖芒鞋的原型,也有老祖的影子!”

“从苏轼到苏东坡,就在这一场雨里完成了蜕变!”

“我背了十年的定风波,今天才看懂。”

“也无风雨也无晴,乌台那四个月,他终于放下了。”

“老祖那根竹杖,是递给他的第二根救命稻草。”

“竹杖芒鞋,原来竹杖是老祖折的!”

苏念吸了吸鼻子,扭过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沙发那头。

“哥,你那天是不是故意走那么慢的?”

苏长青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场雨确实挺大,不过看他把心结彻底解开了,淋湿件衣服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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