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学科交叉沙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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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在旁边微微绷紧了肩膀,像是想替他挡开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查尔斯感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闷感正缓慢地爬上来,像一只搁浅太久的船,水位正在退去,龙骨开始暴露在空气中。
他垂下目光,看著自己茶杯里那层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汤,看著茶汤表面映出的微弱灯光。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亚瑟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久到切斯特顿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得意微笑,久到旁边那位戴珍珠项炼的女士轻声咳嗽了一下,像是在暗示“我们可以继续下一个话题了”。
查尔斯抬起头。
“您问数学中是否有美。”查尔斯声音不是很大,仿佛正在对自己说话,而其他人只是恰好听见了,“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当您读到一首诗时,您是如何判断它『美』的”
切斯特顿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问题会被反弹回来。但很快他恢復了那种自信的从容:“诗的美在於它能唤起情感,在於词语之间的张力,在於那些未被说出的东西在字缝间的迴响。”
“那么,”查尔斯说,“如果我告诉您,数学也有一种类似的『未被说出的东西』呢”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您说数学是对秩序的迷恋,是神经学上的偶然。但我想,您可能把『秩序』这个词理解得太狭窄了。
“您把秩序等同於对称、均匀、可预测,就像几何图案那样一目了然——但真正的数学秩序,远比那种视觉上的对称要深刻得多。
“它有时是断裂的。有时是不连续的。有时,它会呈现出一种几乎令人痛苦的简洁——一种『只能如此』的必然性,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时走的路径,你无法想像它还能以任何其他方式坠落。
“这种『只能如此』的感觉,当您真正经歷过它时——我说的是经歷过,就像您经歷过一首好诗那样——它带来的震撼,並不亚於读诗时眼眶发红的瞬间。”
“所以,回到您最初的问题:数学中到底有没有美我的答案是:有。但这是一种需要学习才能看见的美,就像您需要学习才能读懂一首用您不熟悉的语言写成的诗。”
查尔斯停顿了一下。
“您说『真正的美存在於模糊与歧义之中』。但我想说,真正的美也存在於精確与必然之中——在那些不能以任何其他方式被陈述的真理之中。这两种美不是对立的,它们只是从不同的方向攀登同一座山。”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切斯特顿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又没能立刻找到合適的措辞。
亚瑟则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看著查尔斯,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看起来病懨懨的年轻人体內还藏著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而查尔斯,在说完那句话后,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用那种微涩的液体压住喉咙里正在升起的痒意。
但就在他抬起目光的瞬间——
他看见了。
在房间最深处靠近壁炉的地方,有一把陷在阴影里的高背扶手椅。那里光线很暗,只有壁炉残火的余烬偶尔亮起,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坐在那里,坐姿放鬆而优雅,手指交叠放在膝上,仿佛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更早,也许从查尔斯开口之前就已经坐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观眾,等待一场他自己尚未决定是否要鼓掌的演出。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著整个房间的距离,安静而专注地,注视著查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