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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4章 煤炉边那碗稠米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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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节气过后,风就像被谁在磨刀石上开了刃,刮在脸上生疼。

院子里的青砖缝冻得发白,藤椅被搬进了堂屋,紧挨着墙角那只崭新的煤炉。李用旧棉布把炉身裹了一层,又在接缝处抹了黄泥——这是老李留下的法子,是“省煤,还不容易烫着阿黄”。阿黄趴在窝里,肚皮贴着炉那一侧,暖意透过棉絮,一丝丝渗进骨头缝里。它眯着眼,看李在堂屋里忙活,脚步轻快,却总带着几分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

晚上七点,屋外起了风,煤炉里的火苗被抽得“呼呼”作响。李端着一只蓝边粗瓷碗,从厨房走进来。碗里是刚熬好的米粥,米粒熬得开了花,稠得几乎舀不起来,正中央卧着一勺白糖。这是老李的吃法——粥要熬到米汤发黏,糖要搁在碗心,不能搅,得让阿黄自己舔。

“阿黄,过来。”李蹲在炉边,把碗放在地上。

阿黄没立刻动。它从窝里探出头,鼻子翕动,闻到了米香、柴火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是那只蓝边碗的味道。老李在的时候,这只碗只给阿黄盛粥,他自己用一只豁了口的绿釉碗。老李走后,张婶把蓝边碗洗得干干净净,收在碗柜顶层。李搬回来那天,第一件事就是踮着脚把它拿下来。

阿黄慢慢走过去,低头舔了一口碗心的糖。甜的,像老李给的。它开始口口地喝粥,米粒软烂,滑过喉咙,暖到胃里。它喝得很慢,不是因为烫,是想让这碗粥吃久一点。老李在的时候,总看着它吃完,才去刷自己的碗。现在,李也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声不响地看着它。

“我爸……以前是不是就这么看你吃?”李忽然问。

阿黄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它看了一眼李,又低头继续喝。碗底的粥最稠,它用舌头卷起来,咽下去。舔干净了,它把碗往前推了推,像老李在的时候那样——老李会:“阿黄吃干净了,好。”

李伸手去拿碗,指尖碰到碗沿,顿了一下。碗沿上有一道细的豁口,是老李某次手抖摔的,没舍得扔。李的手指在豁口上摩挲了一下,忽然笑了:“我时候,我爸用这只碗给我盛过粥。那时候我嫌没糖,他偷偷往我碗里多放一勺,被我妈骂了一顿。”

他端起碗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刷。阿黄跟在他脚边,看他把碗放在水盆里,用丝瓜瓤轻轻擦。水声“哗啦哗啦”,和老李刷碗的声音一模一样——老李刷碗,总要把碗转三圈,“转三圈,霉运不沾”。

阿黄在厨房门口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炉火的光从堂屋透过来,在地上拉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带。它忽然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冬夜,老李刷完碗,会坐回藤椅上,吧嗒吧嗒抽烟。烟雾在炉火的光里盘旋,像一条会跳舞的蛇。阿黄就趴在藤椅底下,闻着烟草味,听老李咳嗽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现在,厨房里没有烟,只有水声。李刷完碗,擦了手,走回堂屋,在藤椅上坐下来。藤椅“吱呀”响了一声,和老李坐的时候一样的声音。阿黄走过去,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

李的手摸上来,粗糙的,带着水渍的凉,但掌心是暖的。他捋着阿黄的毛,从头顶到后背,一下,一下。

“阿黄,”他轻声,“我爸走之前,在医院里,跟我了一句话。他……‘阿黄的粥,别熬太稀’。”

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它记得“粥”这个字。老李“粥”的时候,总是端着碗,笑眯眯的。它记得老李的手,把粥碗往它面前推一推,“吃,阿黄吃”。

“我那时候不懂,”李的声音有点哑,“我以为他放心不下我妈,放心不下这个家。现在我知道了,他最放不下的,是你。”

他低下头,脸贴在阿黄的额头上。阿黄闻到他脸上有一股煤烟味,混着一点泪水的咸。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鼻尖。

“我会熬粥的。”李,“每天一碗,稠的,放糖。你别嫌我熬得不如我爸好,我……我慢慢学。”

阿黄没回答。它把下巴往他膝盖上压了压,闭上眼。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颗火星。藤椅底下的那堆叶,在暖意里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淡淡的烟草味。它觉得,老李就在这股味道里,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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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风了些,但雪粒子又开始敲窗户,细碎的,像谁在窗外撒沙子。

李在老李的床上睡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床板“嘎吱”响。阿黄没去窝里。它趴在床边,头朝着藤椅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藤椅扶手上,照在那堆叶上,照在叶中间那张照片上。

阿黄忽然站起来,走到藤椅底下,叼起那张照片,又走回床边,把照片放在李的鞋子上。照片上,老李和阿黄蹲在护城河边,笑得一样傻。李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碰到照片,动了动,没醒。

阿黄趴下来,鼻子贴着照片,闭上眼。

它梦见了一个雪夜。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炉火烧得正旺。他手里端着那只蓝边碗,碗里是稠粥,冒着热气。他朝阿黄招手:“阿黄,过来吃。”

阿黄跑过去。老李把碗放在地上,摸了摸它的头:“慢点吃,别烫着。”

阿黄低头喝粥。粥很稠,很甜,暖到心里。它喝着喝着,忽然看见老李旁边多了一个人——是李,也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稀粥,但他把碗里的米粒挑出来,放进阿黄的碗里。

“我爸以前,把稠的都给你。”李,“现在,我给。”

阿黄抬起头,看见老李在笑,李也在笑。两个人的笑,一个苍老,一个年轻,却一样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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