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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8章 藤椅边那只不肯走的小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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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王婶来得更勤了。

以前是一天来两趟,早上喂一顿,傍晚收碗。现在改成了三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天擦黑再来一趟。她手里有老李家的钥匙,社区给她的,老李走之前交代过,阿黄托给王婶照看。王婶接了钥匙那天在楼道里站了半天,嘴里嘟囔着“这老李,走也不挑个好时候”,眼睛红了一圈,到底没掉泪。

这天傍晚王婶端着搪瓷盆上楼,盆里是棒子面糊糊掺了半根火腿肠,切碎了搅在里头。她拿钥匙捅开门,先喊了一嗓子:“阿黄,吃饭了。”

屋里头没动静。

王婶把门缝推大点,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堂屋正中间那把藤椅还在原地,藤椅上头搁着老李生前穿的那件灰棉袄,叠得板板正正,领子朝外,袖子掖在底下。棉袄上头卧着一团黄毛,耳朵耷拉着,尾巴尖儿搭在藤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扫,扫得扶手都快包浆了。

“阿黄。”王婶又喊了一声。

阿黄抬了抬眼皮,尾巴扫得快了两下,算是应了,可身子没动。王婶走过去把搪瓷盆搁在地上,蹲下来摸了摸阿黄脑袋:“下来吃。今儿搁了火腿肠,你闻闻,香不香?”

阿黄鼻子抽了两下。香。它慢慢从藤椅上滑下来,四条腿地的时候打了个晃,王婶瞅见它后腿又细了一圈,肋骨一根根支棱着,跟搓衣板似的。它走到盆跟前低头舔了两口糊糊,又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关着。没人进来。

阿黄又舔了两口,不吃了,慢悠悠走回藤椅跟前,拿前爪扒着椅子沿想往上跳。跳了一下没上去,后腿使不上劲,又跳了一下,这回前爪扒住了椅面,后腿蹬了两下才拱上去。上去之后它在灰棉袄上转了两圈,拿鼻子拱了拱领口,趴下了,下巴搁在棉袄袖子上。

王婶蹲在地上看它这套动作,看得心里头堵。老李走的那天是九月廿三,救护车把人拉走的时候阿黄扒着窗户嚎了半个钟头,嚎得整栋楼的人都探出脑袋看。后来那窗户王婶给关上了,阿黄就跳上窗台拿爪子扒玻璃,扒了两天,肉垫都磨出血印子。再后来它不扒了,改蹲藤椅。

“阿黄啊,”王婶蹲着跟它商量,“你天天这么着不是个事儿。楼下刘大爷家那博美,跟你岁数差不多,天天在院子里跑得可欢实。你下去跟它玩会儿?”

阿黄把头往棉袄袖子里埋了埋。

王婶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搪瓷盆往藤椅跟前挪了挪:“那你搁这儿吃,我搁这儿了。凉了就别吃了,我明儿早上来收碗。”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趴藤椅上,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儿。王婶把门带上,站在楼道里跟自己念叨:“这狗,魔怔了。”

其实阿黄没魔怔。它就是在等。

等什么呢?它自己也不全明白。它只知道以前每天下午五点半,老李准从厂里回来,钥匙在门锁里转两圈,咔嗒咔嗒,门推开,老李带着一身铁锈味儿和烟味儿走进来,先咳嗽两声,然后喊它:“阿黄,吃饭。”它就跑过去拿脑袋蹭老李裤腿。老李弯腰摸摸它脑袋,手指头粗拉拉的,蹭得它耳朵根痒痒。然后老李去灶台上热饭,热完了把稠的那半碗倒它盆里,自己喝稀的那半碗,一边喝一边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咳嗽,咳完了骂电视里那帮人“扯犊子”。

现在没人喊它吃饭了。没人骂电视了。也没人咳嗽了。

阿黄听得出来,王婶的脚步声跟老李不一样。王婶走路快,鞋底软,上楼的时候老远就能听见她喘气声。老李走路慢,鞋底硬,一上楼楼梯就咯吱咯吱响,走到门口还得先咳两声再掏钥匙。阿黄每天下午五点就竖着耳朵听楼梯响,听了二十来天,全是王婶的脚步声。

天黑了。王婶来了又走了。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先去了灶台底下,闻了闻老李那双旧布鞋,鞋壳子里还有点脚汗味儿。然后去了电视柜前头,电视还搁在那儿,屏幕黑着,阿黄拿鼻子拱了拱遥控器,拱到沙发缝里去了。最后它走到窗台跟前,两条后腿一蹬,前爪扒住窗台边沿,支棱着身子往外看。

楼下巷子口路灯亮着,有个老头拎着鸟笼子慢慢走过,走两步咳嗽一声。阿黄耳朵唰地竖起来,尾巴摇了三下,然后那老头拐进隔单元了,咳嗽声越来越远。阿黄尾巴耷拉下去,从窗台上滑下来,又回到藤椅跟前。

这回它没往上跳,蹲在藤椅腿旁边,拿前爪扒拉地上那片叶。叶子是楼上那棵老银杏的,枯黄枯黄的,边角卷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缝里飘进来的。阿黄把叶子叼起来,搁到藤椅底下,拿爪子按了按,趴下来拿肚子暖着。

这是它这些天养成的毛病。每天捡一片叶子搁藤椅底下,有时候银杏叶,有时候法桐叶,有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刮进来的塑料袋片儿。王婶扫地的时候想给它扫走,刚拿扫帚碰了一下,阿黄就呜呜地叫,叫得王婶赶紧搁下了:“行行行,不扫不扫,给你留着。”

那天半夜起了风。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跳上窗台想关窗户——老李以前教过它,拿鼻子拱窗户把儿,拱到底窗户就关上了。它拱了两下没拱动,窗户卡住了。风越刮越大,把窗台上搁的搪瓷盆掀翻了,糊糊洒了一地。阿黄急得转了两圈,跳下窗台跑到门口,拿爪子扒门板。

门板纹丝没动。

阿黄扒了一会儿,忽然不扒了。它竖着耳朵听楼道里的动静。整栋楼都睡着了,什么声儿都没有,就三楼那家孩半夜尿床哭了两嗓子,很快也消停了。阿黄蹲在门口,尾巴搁在地上,等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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