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1章 寒夜空庭守旧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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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爪子扒着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地反射着月光,亮得刺眼。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柳树,在风里摇晃着光秃秃的枝条。
它知道,那是幻觉。
可它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它回到藤椅边,卧下来,把身体缩得更紧。它开始回忆,回忆和老李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春天,护城河边的柳絮飞起来,老李带着它去散步,它追着柳絮跑,老李在后面慢慢走,笑着说:“慢点,别摔河里。”
夏天,他们坐在护城河边的石阶上,分吃一块西瓜。老李把最甜的心子挖出来,放在手心里,递给它:“阿黄,吃,这是你爱吃的。”
秋天,落叶满院,老李拿着扫帚扫落叶,它跟在后面捣乱,把扫好的落叶扒开,老李假装生气,却还是笑着摸它的头。
冬天,他们坐在藤椅上,围着小煤炉。老李抽烟,烟雾缭绕,它趴在他脚边,闻着烟草味,觉得特别安心。
那些日子,像电影一样,在它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每回放一次,心口就疼一次,像被人用手紧紧攥着,喘不过气。
它不知道,老李什么时候回来。
它只知道,它要等。
等春天,等夏天,等秋天,等冬天,等下一个春天。
它等了一年,又一年。
它的毛越来越白,腿越来越僵,眼睛越来越浑浊,可它还是每天叼落叶到藤椅下,每天趴在门口等,每天对着照片低低地叫。
它不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再喊它“阿黄”了。
它不知道,老李再也不会回来了。
它只知道,它是老李的狗,老李是它的家。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外面就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纸都在抖。阿黄被鞭炮声惊醒,它抬起头,耳朵向后抿着,眼里满是惊恐。
它记得,以前过年,老李会买一串鞭炮,在院门口放。它吓得往老李身后躲,老李就把它抱起来,笑着说:“别怕,这是过年,热闹。”
现在,鞭炮声还在,可抱着它的人,不在了。
张婶早早地来了,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还有一副春联。她打开院门,看见阿黄缩在藤椅旁边,浑身发抖,连忙走过去,把它搂进怀里:“阿黄,别怕,婶子在这儿。”
阿黄的身子还在抖,它把头埋进张婶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不是老李的烟草味,可它还是觉得,有一点点温暖。
张婶给它煮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是老李以前最爱吃的。她把饺子放在碗里,推到阿黄面前:“吃吧,阿黄,过年了,吃点好的。”
阿黄闻了闻,没有动。
张婶叹了口气,拿起一个饺子,掰开,把里面的肉馅挑出来,放在手心里:“你看,是你爱吃的肉,快吃。”
阿黄这才慢慢凑过去,舔了舔她的手心。肉馅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它却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老李吹凉粥的那口气,少了老李偷偷拨给它的那块肉,少了老李笑着说“慢点吃”的声音。
吃完饺子,张婶开始贴春联。她搬来梯子,把旧春联撕下来,换上新的。红纸黑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阿黄,你看,过年了。”张婶一边贴,一边说,“老李以前贴春联,总让你在
阿黄记得。
它记得老李站在梯子上,回头问它:“阿黄,正不正?”
它就摇尾巴,老李便笑着说:“你说正,那就正。”
现在,梯子还在,春联是新的,可站在梯子上的人,不在了。
贴完春联,张婶又给阿黄铺了个新垫子,放在藤椅旁边。“天冷了,你别总趴地上,凉。”她摸了摸阿黄的头,“老李要是看见你冻着,该心疼了。”
阿黄卧在新垫子上,垫子软软的,很暖和。可它还是把头转向藤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张婶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看阿黄,又看了看满院的雪,轻声说:“阿黄,好好活着,老李在天上看着你呢。”
说完,她关上院门,锁上了锁。
小院又只剩下阿黄一个。
鞭炮声还在继续,远处的人家传来欢声笑语,可这个小小的院子,却像被世界遗忘了。
阿黄慢慢站起来,走到藤椅边,用嘴叼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放在藤椅的脚踏上。这是它今天的第一个落叶。
然后,它卧下来,把下巴搁在落叶上,望着窗外。
窗外,烟花升起来了,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夜空。烟花很美,可它没有看,它只是望着院门,望着那条老李曾经走过的巷子。
它知道,今晚,又是一个无眠的夜。
它知道,它会继续等。
等到春天,等到夏天,等到秋天,等到冬天,等到下一个除夕。
等到它再也走不动,再也睁不开眼。
它想,那时候,它就能见到老李了吧。
老李会笑着对它说:“阿黄,你来了。”
它会摇着尾巴,扑进老李的怀里,再也不分开。
夜,很深了。
烟花渐渐稀疏,鞭炮声也慢慢停了。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还在轻轻地吹。
阿黄闭上眼睛,在梦里,它看见了老李。老李穿着那件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站在护城河边,笑着朝它招手:“阿黄,过来,吃西瓜。”
它欢快地跑过去,尾巴摇得像一朵花。
这一次,它没有醒来。
它在梦里,终于等到了,那个永远不会再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