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验税(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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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错了木斗?”原本儒雅的埃贝哈德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走到吕德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如蛆虫般蠕动的玩意儿,“都到这个时候了,嘴里还没一句真话吗?你们不可能有两个木斗的,前年换新木斗的时候,旧的木斗被带回艾伯斯堡了!”
吕德格用尽了所有力气,仿佛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结局,他满头大汗地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附近几户住在磨坊旁边的农舍大门被推开,吕德格和几个伙计的妻儿老小听到哭喊声,纷纷跑了出来。
人群中,穿着体面亚麻布裙的妇人们牵着几岁大的孩子,看到拔出兵刃的艾伯斯堡私兵和跪在地上的男人们,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吓得当场嚎啕大哭,扑倒在泥地里向埃贝哈德和薇莉比尔格求情。
“呜呜呜,请您放过他们吧,仁慈的少爷和小姐,没了他,我们,我们可怎么活呀!求求您了,我保证我的丈夫再也不敢弄虚作假了。”
哭喊声与孩子的尖叫声响成一片,打破了乡村清晨的宁静。
“你是谁?你的保证算什么东西?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做出无力的承诺、求求情,就能帮人免掉惩罚,领主的威严又该放在哪呢?”
西蒙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妇人的最后一丝希望,与之相对的是哭声与哀嚎比刚才更大了。
一个红了眼的老妇人看上去想要扑上来赶走士兵,救下儿子,但是私兵呵斥道,只要她敢上前,就会在她儿子面前送掉性命,手中的剑高高举起作势要砍上去。老妇人被冲上前的年轻男孩死死抱住,动弹不得,只能用她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语诅咒艾伯斯堡家族。
“啊,你们艾伯斯堡家族可真是该死!小气!吝啬!心胸狭隘!锱铢必较!难怪萨尔茨堡大主教和弗莱辛主教要向你们家族降下绝罚,那可真是英明无比的决定,因为你们就是撒旦在人间的使徒,死后永坠炼狱的罪人,双手沾满我儿子鲜血的恶魔......”
一向以公正着称、受到领民敬重的薇莉比尔格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家族明明待这些人不薄,换来的却是如此恶毒的诅咒。
西蒙也是感慨万分,这些人的日子绝对比整个王国大部分的平民家庭好上一倍,他们能有今天的一切全都得倚仗艾伯斯堡家族,可是,他们却如喂不饱的秃鹫,无时不刻地渴望更多,直到贪婪卑鄙的肮脏行径被揭穿,惩罚即将到来,便忘却了之前的恩惠,肆意地谩骂诅咒他们的恩主。
年轻的埃贝哈德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显得有些失措,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头看向西蒙,眼中带着求教和敬畏:“西蒙阁下......现在,我们该如何处置他们?”
西蒙神色冷漠地扫了一眼那些哭喊的妇孺,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如果这是在我的领地弗尔德堡,盗窃领主实物税、伪造度量衡的行为,是绝对的重罪。首犯会被吊死,然后砍掉脑袋埋在十字路口供人践踏,不得安息。从犯会得到鞭刑,在木枷上锁一个月,然后失去自由身、贬为奴隶,卖给北方港口的奴隶商人。”
听到“吊死”和“砍掉脑袋”,跪在地上的吕德格吓得直接尿了裤子,空气中瞬间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至于他们的家人,”西蒙指了指那个嘴上依旧喷涌着难听话语的老妇人,“我会将他们流放,如果限期之内不离开领地,任何见到他们的人都能合法杀死他们。”
此言一出,那个老妇人像是受到了惊吓,一下失去了语言能力,无力地瘫软在吕德格儿子的怀中,眼神呆呆地望着天空。
“不过,”西蒙看向埃贝哈德,“这里是艾伯斯堡的领地。哈特拉德男爵不在,你是代表领主的。你不能放任背叛,但也不能在证据没有完全查明前滥用私刑,我建议你先将他们带回艾伯斯堡,关入地牢。对了,证据也要一起带回去。”
埃贝哈德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他冷声向身后的五名披甲卫兵下令:“拿绳子来!把吕德格和这三个伙计全给我捆起来!”
“少爷!饶命啊少爷!”
卫兵们大步上前,毫不留情地拔出绳索,将试图挣扎的吕德格与伙计们反剪双手,用死结牢牢地捆住。
一个身材高大的伙计在反抗时将他身后的私兵撞得连连后退几步,另一个私兵冲上前,骂骂咧咧地给那个不安分的家伙脸上来了一拳,将他打得眼前一黑、满眼金星,这才被老老实实地捆上。
接着,一个私兵从磨坊里翻出一根长绳,将吕德格和三个伙计串在了一起,防止他们分散逃跑。
“封锁莫萨赫磨坊!”埃贝哈德继续下令,“把那口木斗搬到马车上,然后查封库房里的所有面粉与麦子,搜查他的住宅,把所有的账册和钱袋全部扣押!”
“是!少爷!”
一名私兵留下来看守吕德格和伙计们,两个私兵去抬沉重的木斗,还有两个私兵无视了女人们的哀求,走向了磨坊对面的院落,一脚踹开了半掩的房门,不一会儿就带着账册和钱袋回来了。
哭嚎声越发凄厉,但不管是文静的埃贝哈德,还是善良的薇莉比尔格,此刻都没有再看那些哭求的妇孺一眼。触碰了领主财税命脉的人,必须承受雷霆之怒,不然效仿者会此起彼伏地出现。
太阳渐渐升至半空,洒下刺眼的阳光。
来时空荡荡的重型马车,此刻车厢里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除了那三十五袋查验过的面粉,作为罪证的“假底木斗”也一并装上了车。
马车缓缓调头,踏上了回程的土路。
与来时的轻松惬意不同,回程的队伍弥漫着一种肃杀而沉重的氛围。马车后方,一根长长的麻绳拖在地板上,绳结的另一端,牢牢捆绑着满身是泥、耷拉着脑袋的磨坊主吕德格与他的三个伙计。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马车后面跌撞行走,鞋子早已在泥地里挣脱,狼狈不堪。
埃贝哈德骑在马背上,良久没有说话。他时不时侧过头,看向身旁沉稳骑行的西蒙,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叹与佩服。
“西蒙阁下......”埃贝哈德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感叹,“我在修道院跟着教士们苦学了那么久的算术与拉丁文。我原以为,只要把羊皮纸上的每一笔账目算得一丝不差,就能当好一个称职的领主......”
他长叹了一声:“没想到,底层的狡黠与虚伪,却根本不会写在羊皮纸上。如果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来......我恐怕已经被他骗过去,甚至还要在父亲面前替这个盗贼邀功,想想也是可笑。”
西蒙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文弱的贵族次子,眼神里带着温和与提点:“埃贝哈德,算术和拉丁文是门高贵的学问,它们能让你看清整个领地的纸面财富。但是,那些踩着泥土过活的农夫、磨坊主与商人,他们畏惧的不是你的算术有多精湛,而是你是否拥有看穿他们小聪明的手腕,以及随时能够拔出佩剑的胆识。”
埃贝哈德听得神色动容,在马背上微微欠身,由衷地说道:“我将铭记您的教诲,西蒙阁下。”
而骑在白色马匹上的薇莉比尔格,此时正侧着脸,湛蓝的眼眸眨也不眨地凝视着西蒙。
她想,他就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坚固城堡,既有骑士的勇武,又有领主的睿智,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依靠。
马蹄声踏过湿润的泥土,伴随着后方囚犯绝望的哀叹,一行人朝着远方山谷中的艾伯斯堡,缓缓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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