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人肉账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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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两旁,是一栋栋被大雪掩埋了一半、如同墓碑般林立的高楼大厦。
大部分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瞎了的眼睛。而在那些大楼的阴影里,在这座被彻底冻结的城市深处,隐隐约约有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大自然的火光在闪烁。
……
越过收费站那片狼藉的废铁墙,省道变得出奇的平坦。但这平坦,却让苏湄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雪地不对劲。
外头冰原上的雪是干爽的、硬邦邦的白雪。但这城市边缘的雪,却掺杂着大量黑灰色的粉末。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一刮,立刻糊成一层黏糊糊、油腻腻的黑泥。
“妈妈,这雪怎么跟厨房抽油烟机底下的油垢一样脏呀?”魏诚嫌弃地用手指隔着玻璃戳了戳。
儿子这句无心的话,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泼在了苏湄的天灵盖上。
油垢!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草木灰。这是大规模焚烧各种劣质塑料、废弃轮胎,甚至是为了取暖把能烧的家具全烧了之后,飘散出来的油腻烟尘!
在这座被称为内陆避风港的城市里,究竟塞了多少人,每天要烧多少火,才能把漫天的飞雪熏成这种令人作呕的黑泥?
“轰隆隆——”
雪地车那三吨重的钢铁履带碾压在结冰的柏油路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无垠的冰原上,这声音是救命的战歌;但在两旁林立着无数高楼废墟的城市街道里,这声音简直就像是在半夜漆黑的贫民窟巷子里,一边敲锣打鼓,一边端着一整盘刚出锅的红烧肉招摇过市。
苏湄敏锐地感觉到,那些看似死寂的沿街商铺、被砸烂的二楼窗户后面,正有一双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些目光里没有声音,却透着饿狼般的贪婪。
在这片物资早就被掘地三尺的灰烬城里,一辆能跑的重型雪地车,一车没被冻死的人,对那些像阴沟老鼠一样躲在黑暗里的幸存者来说,就是一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超级大肥肉。
“不能再这么开下去了,我们太扎眼了。”
苏湄当机立断。她就像是一个刚从菜市场买了极品五花肉的主妇,路过治安极差的棚户区时,绝不会把肉大咧咧地拎在手里,而是必须找个黑色的塑料袋,严严实实地把它捂起来。
她猛地一打方向盘,雪地车笨重的车身在结冰的十字路口甩出一个惊险的弧线,直接一头扎进了一条狭窄、堆满垃圾的背街小巷。
小巷的尽头,是一个旧世界大型地下购物中心的卸货通道。
通道是一个巨大的下坡,入口处的卷帘门早就被人用暴力撕烂,像一块破铁皮一样挂在半空中。
苏湄毫不犹豫地把车开了下去。
地下车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车头灯那两道黄色的光柱,照亮了满地的烂纸箱和废弃的购物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下水道返潮的臭气。
把车开进地下二层的最深处,找了个极其隐蔽的死角停稳后,苏湄立刻熄了火。
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终于停了。
“诚诚,拿手电筒,咱们得给车穿件隐身衣。”
苏湄推开车门跳下去。她没去动用什么迷彩伪装网,那些东西在城市废墟里根本不顶用。她带着儿子,在地下超市的垃圾堆里疯狂地翻找。
几张被踩得脏兮兮的破席梦思床垫、几大块落满灰尘的破地毯、还有一堆烂纸箱子。
苏湄把这些散发着霉味的破烂,一层一层地盖在雪地车的引擎盖和车顶上。床垫里的海绵和地毯的厚绒,是最好的隔音和隔热材料。
这么一盖,不仅把雪地车那惹眼的黑色外壳彻底藏进了垃圾堆里,更把刚刚熄火、还在向外散发着滚烫热气的发动机给捂了个严严实实。就算有人现在走下来,隔着十几米远,也只能看到一堆发霉的破烂。
“好了,车藏好了。但咱们的肚子得填饱。”
苏湄回到了车厢里。在极寒的地下室里干干巴巴地啃冷馒头,肠胃根本受不了。
但在地下室生火是大忌,烟味和肉香一旦顺着通风管道飘出去,立刻就会把外头的“饿狼”全引来。
“妈妈,我们一做饭,别人就会闻到香味的。”魏诚咽了口唾沫,小声提醒。
“怕什么,以前在家里做爆炒肥肠,难道弄得满楼道都是臭味吗?那是没开抽油烟机。”
苏湄的手脚麻利极了。她把那个生铁炉子搬下来,没有直接把排烟管伸出车外,而是找来一个大号的塑料整理箱。
她在整理箱的底部铺了一层厚厚的木炭碎渣——这是昨天烧炉子剩下的底灰,接着在上面倒了小半箱从外面铲进来的干净冰雪。最后,把生铁炉子的排烟管直接插进了这个装满冰雪和木炭的箱子里。
这就是一个极其简陋、但绝对管用的“土法水过滤抽油烟机”。
炭火升起,挂面下锅。炉子里冒出的刺鼻黑烟和做饭的肉香味,顺着排烟管排进那个塑料箱里。滚烫的烟气一接触到冰雪,瞬间降温化成水,而那些带着浓烈气味的烟尘颗粒和油脂,则被底下那层厚厚的木炭碎渣死死地吸附、包裹。
最终从箱子缝隙里透出来的,只有一丝极其微弱、闻不出任何味道的温热水汽。
母子俩就着这没有任何气味泄露的炉火,极其安静地吃完了一锅热腾腾的面条。
吃饱喝足,苏湄安顿魏诚在车里待着,自己拎着撬棍,决定在这个地下商场里摸排一圈,确保这地方是个真正的死角。
她顺着商场消防通道的楼梯,小心翼翼地往地下一层摸索。
刚走到一扇半掩着的防火门前,苏湄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间屋子以前应该是个超市主管的办公室。门虽然开着,但里面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和屎尿发酵的臭气。
苏湄握紧撬棍,用手电筒往里一照。
屋子里没有活人,角落里直挺挺地靠着两具早就冻成冰雕的干尸。看身上那薄薄的破衣服,应该是活活冻死兼饿死的。
真正让苏湄倒吸一口凉气的,不是死人,而是那张满是污渍的办公桌上,放着的一本翻开的脏皮面笔记本。
她走过去,用撬棍挑开笔记本的封皮。
这根本不是什么日记,而是一本极其触目惊心的“人肉账本”。记账的人文化不高,全是些错别字,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血淋淋的现实,比零下七十五度的极寒还要冷。
“二月初三,在西街逮了条流浪狗,送到104外围口子,换了十块碎煤和半斤干苞米。”
“二月十五,刘瘸子病死了,大伙把他衣服扒了。小六子说尸体也能换东西,拖到104换了两瓶脏水和一小块冻猪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