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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四章 行驶中的鸣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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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之而来的震动沿着枕木一路传导至站台水泥地面,脚心能清晰感受到那种节律性的颤栗。

列车进站时喷出的白色蒸气铺天盖地漫过月台,带着滚水与机油的湿热气息,熏得挂在檐下的风铃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车门打开的瞬间,温热的人声与饭菜香气一并涌了出来。

车厢里大约坐着四十来人,靠近车门的位置,三个穿藏青碎花和服的年轻女子正凑在一起,其中一个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另两个便笑得肩膀直颤,袖口垂下的淡紫色藤蔓纹样在灯下流光般晃动着。

她们对面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膝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东京朝日新闻》,

车厢中段,两个穿着立领学生服的少年面对面坐着,中间的小桌上搁着一盒散开的羊羹。

年长些的那个正眉飞色舞地说着暑假回乡的见闻,双手比划出夸张的幅度:“……然后那只狸猫就从屋檐上——咚!”他说到激动处一掌拍在桌面上,羊羹盒子跳了一跳,对面少年被羊羹碎屑呛得直咳,却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旁边一位裹着褐色披肩的老妇人被他们的喧闹扰了清梦,微微睁开眼,非但没有责怪,反而用枯瘦的手掌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絮絮叮嘱“年轻人呐,吃慢些,别噎着。”那语气像在对自己孙儿说话,温软得能滴出蜜来。

过道尽头,车掌正从一节车厢踏入另一节。

他约莫三十出头,身量精瘦,制服熨得线条利落,肩章上的铜扣在煤油灯光里闪着克制的亮。

帽檐压得不深,露出一双机警的眼,瞳仁黑而亮。左手捏着一叠刚检完的车票,指节分明,他经过每排座位时脚步不疾不徐,目光从乘客脸上扫过,

当男人走到那两个笑闹的学生面前时,伸手替他们把滑落到地上的羊羹盒子拾起,搁回桌面,只说了句“当心”,声音清朗,尾音微微上扬,说罢便继续向前走去,脚步稳当,靴底踏在木地板上发出短促而结实的声响。

窗外的灯光骤然稀疏起来,田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墨色的林影。有人拉开了半扇窗,夜风裹着潮湿的草木气息灌进来,把头顶的灯火吹得偏了偏,暖红的光在乘客们的脸上流动了一瞬,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一个抱着三味线的艺人趁势拨了两下弦,不成曲调,却引得周围几人跟着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歌谣,声音零零落落地飘在车厢里,又被车轮碾压铁轨的锵锵声打散。

车掌已经走到了车厢末端。

他停在与下一节车厢相连的铁门前,——那里嵌着一块暗色的玻璃,灯影掠过的瞬间,仿佛有什么微光一闪而逝。

他眯了眯眼,侧过头,脖颈处绷起一道细长的筋,又盯着看了两息,最后只是伸手在铁门上叩了两下——笃、笃——那声音沉而短,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旋开把手,迈入连接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头顶上暖黄色的灯光闪了闪,男人向上看着将帽檐抬了抬,看来这一节车厢的线路需要重新检查检修了,如果到时候线路发生故障可不是小事,保证每一名乘客的安全是他的职责,这么想着,眼前的灯光瞬间啪!熄灭,再次亮起时他前方五十米处站着一个人,还没等他看清,灯光瞬间再次熄灭,

待灯光再次亮起时,车掌的身体瘫软在一片血泊之中。

车厢里的欢笑声依旧。打盹的青年不知何时醒了,正偏头看着窗外,夜已完全降临,玻璃上映出他清瘦的面容,与身后暖红的人影叠在一起,

列车继续前行,载着这四十多个人驶入更深更浓的夜色里去。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始终不变——咔嗒、咔嗒,

列车驶入一段长长的隧道,

没有人抬头。靠窗的少女用指尖绕着垂落的发梢,嘴角噙着方才未散的笑意;学生打闹欢笑相互推搡着肩膀;抱三味线的艺人低低哼着调子,指腹漫不经心地拨过琴弦。灯又闪了闪,像临死前最后一声咳嗽。

然后它灭了。

暖黄色的光从车厢里彻底抽离,仿佛从未存在过。

窗外的隧道壁漆黑如墨,没有月光,没有站台的灯火,连星光也透不进来。整列列车完完整整地沉入夜色——四十多个人的轮廓、座椅的棱线、悬挂的拉环、过道尽头的铁门,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那根拨弦的手指停在半空,两个学生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气音,少女的发梢从指间滑落。

然后笑声重新响了起来。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也许是有人清了清嗓子也许是有人打了一个喷嚏——总之声音又回来了。

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找掉落的团扇,有人抱怨了一句“这灯真是的”,语气里却只有慵懒的嗔怪。三味线的弦被重新拨响,这次走得更偏了,几个音滑脱出去,引得邻座笑了起来。

没有人看见。

过道尽头,铁门不知何时敞开了半扇。风从那个方向灌进来,冷冷的,带着铁锈与泥土混合的气息,将车厢里剩余的温热一缕一缕地抽走。

那盏灭了的灯还在顶棚下轻轻摆荡,铁质灯罩偶尔碰触天花板,发出极细的叮的一声——

有人在哼歌,调子模糊而轻柔,像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

列车依然在行驶,咔嗒、咔嗒……

远处,隧道尽头露出了一粒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终于化作一道苍白的月华,从车窗斜斜地切进来。

光落在地板上,照出空荡荡的过道,几块散落的羊羹,一只翻倒的木屐,和一顶静静卧在座位下方的制帽——帽檐上铜扣还亮着,孤零零地,映着窗外洒进来的冷月光。

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嗒声,空洞地、反复地,在空无一人的列车里回响。

次日各个报社头版新闻炸开了花般争先恐后的刊登着一条消息:

大正十一年八月十二日朝刊第四版

夜行列车四十余名乘客集体失踪

车厢内遍布大量血迹未见任何遗体

“开膛手”现身?铁道省警部紧急介入

“藤泽发特报”昨日下午七时四十分,由藤泽站发出的东海道线下行普通列车,于今日凌晨抵达终点站小田原站时,已延误四十七分钟。然而,当列车滑入站台的一刻,迎接的站员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所有车厢的车门全部敞开着,车内四十余名乘客的身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飞溅在地板、座椅、壁面上的大量血迹,遍布车厢,触目惊心。手提箱、行李包袱、木屐、羊羹盒子、团扇、报纸等随身物品几乎原样散落在座位上,但所有物主均已不知所踪。

经核对乘客名册,该列车当时载有乘客四十二名、车掌一名、司机二名,共计四十五人,而今悉数凭空消失。车内血迹经鉴定确属人血,从出血量判断,至少有多人遭受了极为严重的创伤。然而,现场未发现任何尸骸、碎骨或衣物残片,连血迹也只是深深浸入木质地板和绒面座椅的纹理之中,仿佛被人刻意涂抹开来,却没有任何搬运遗体离开车厢的痕迹。

据多方证言,列车途中曾在汤河原附近穿行一段长约四百米的隧道,前后车厢的照明一度熄灭,有乘客在失踪前曾目击灯光忽明忽灭的异象。此外,在三号车厢的座位下方发现了一顶车掌的制服帽,帽檐上留有异常清晰的压迫痕迹——像是被某种巨力自两侧向内捏拢,金属制的帽圈已轻微变形,而整顶帽子上并无血污,干净得极不自然。

该事件经本地报纸率先报道后,迅速在东京市内引起轰动。

昨日上午已有舆论将此次事件与数年前在东京下町发生的连续杀人案联系起来,有人将凶手称为“开膛手”。尽管警方目前尚未确认两案是否相关,但夜行列车密闭车厢内的大规模失踪,已是前所未闻的离奇案件,社会上下为之震动,人心惶惶。

铁道省已将本次事件列为最高级别调查对象,目前正与警视厅联合展开取证工作。车厢外围已被绳索封锁,禁止一切无关人员接近。至于这四十五人究竟遭遇了什么、遗体去了何处,目前尚无任何线索。本报将继续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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