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鹿(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春日的襄阳满城飘着杏花和桃花略微甜腻的气味,节度使府宣忠堂前已经落了一地薄薄的粉白色的花瓣。
她站在沈昭身侧,穿一身水蓝色对襟裙,白色的披帛,梳着双髻,簪着几只小小的玉钗,耳下两点白玉小坠也轻轻晃着,腰间悬着一枚山南东道的铜龟符,垂着长长的宝蓝色流苏,像那些长安城里多见的年少的贵女,却又比那些贵女更鲜活,让他想起营州夏初林场里的小鹿。
北地林场里夏日总有一些鹿群,那些还没成年的小鹿,那种警觉、漂亮、腿脚轻快、随时会跑的小东西。你远远看见它,它也看见你,眼睛黑亮亮的,既怕人,又不肯立刻退。它站在草木和溪水之间,身上有一种尚未被驯服、尚未被伤透的活气。
堂外日光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唇色嫣红,面若桃花,连眼睛都比现在亮许多。
她那时还会笑。
在长安相处的这些日子,沈韫笑起来总是很淡、很短、甚至看起来有些像嘲弄,可她那时候笑起来不是这样的。梦里的沈韫偏头同沈恪说了句什么,沈恪伸手敲了一下她额头,她立刻抬眼瞪他,眼尾飞起来,像小小一把刀。
谢长宁站在堂下,明明隔着许多人,却在梦里看得很清楚。
后来堂上人声慢慢远了。
沈昭、沈恪、韩璋,节度使府的侍从与幕僚,都像被日光一点点淹没。
只剩沈韫还站在那里。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仍是那张十六岁刚刚及笄的脸,气血充盈,眼睛明亮,唇上有一点很淡的红,甚至脸庞还带着一点未褪去的婴儿肥,那么健康,那么——
让人不敢去想后来她竟病成那样。
她喊他。
“谢郎君。”
谢长宁不知自己为何走过去,也不知为何伸手碰了碰她鬓边。
梦里的沈韫没有躲。
她只是仰头看他,眼神清亮得近乎无辜。
她的眼里只有他。
然后他低头,亲了她。
很轻。
落在她唇上。
谢长宁骤然醒来。
屋里一片黑。
他坐起身,呼吸沉得厉害,半晌没有动,窗外更鼓远远传来,敲得人心口空空。
他抬手按住眉心。
荒唐。
不是病中怜惜,不是医者心软。
梦里的沈韫没有疼,没有昏,没有冷汗浸湿发根,也没有握着他的手说难受。
她好好的。
鲜活的,明亮的,甚至有些骄矜地站在襄阳日光里。
可他后来见惯了她一身白袍,圆领束带,发只高高挽起,一根银簪横插,像个过分清瘦的少年官,没有耳饰,没有玉钗。
谢长宁闭了闭眼,脸色比夜色更沉。
过了许久,他下榻点灯,翻开案上那卷《妇人方脉》。
书页摊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心性冷淡,女子也好,婚事也好,于他而言都很远。女病人不是没见过,伤在胸腹的也不是没治过。医者看病,从来只见病,不见旁的。
可梦不讲这些。
梦里没有脉案,没有药方,没有医患。
只有二十岁那年,他在襄阳节度使府堂上看见的沈韫。
春日的汉水绕过襄阳城外的青山,绕过营州的风,绕过商州村驿的雪,绕过他们之间这四年的蹉跎,终于化作一只修长的手,轻轻绕上他的腕。
谢长宁盯着书页,良久没有翻动。
梦不作数。
他在心里这样说。
片刻后,又低声说了一遍。
“梦不作数。”
可梦是唯一能让人站在命运之外的时刻。
襄阳的杏花早败了,而沈韫的耳洞也已经长住了。
??非常悲伤的一章,谢长宁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自己到底当年错过了什么。
?幸好命运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回她的身边。
?人总是要为年轻时的轻狂傲慢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