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墓志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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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娘子。”
沈韫行礼:“元相公。”
元衡的目光落在木匣上。
“听说你带了李怀让的遗书。”
“是。”
“李守拙给你的?”
“李郎将赴渭北前留过话。今日李老夫人将原件送到进奏院。”
元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沈韫将木匣放到案上:“元相要看吗?”
元衡看了木匣许久。
“打开。”
沈韫只取出遗书,双手递过去。
元衡年少时见过这样的字。
那时李怀让还不是同华节度使,他也不是宰相。两人同在长安读书,论策饮酒,春日结伴出游。
后来一个入中枢,一个镇同华。
再后来,李怀让向他求救。
他没有回答。
元衡低头,看见那一行字。
元公不言。
像一枚旧钉隔了三年,终于重新钉回他眼前。
侧堂里静得厉害。
沈韫没有开口。
李怀让死后,元衡替李守拙走过铨选,使他从羽林中卫升作佐郎将。国公爵位不能世袭罔替,他又替李守拙争来检校光禄少卿与汧侯之爵。
他以为这是照拂。
同华不能再乱,李氏也不能继续掌握近畿兵权;但李怀让唯一的儿子,总不能永远压在羽林军末流。
官可以给。
爵可以给。
唯独李守拙每年递来的拜帖,他一次也没有接。
他不敢见那张脸。
那是李怀让的儿子,也是他沉默以后,仍然活在长安的人证。
良久,元衡抬起眼。
“你想用这封信证明什么?”
“我不想用它证明事实。”沈韫道,“我只是请元相看看,李怀让临死前,认为自己为何会死。”
元衡合上遗书。
“临死之人心中所想,未必就是事实。”
“是。所以还有墓志。”
沈韫摊开旧拓。
元衡自然认得常衮那篇文章。
沈韫没有再从头念,只点着其中一句。
“薨于华州军府。”她抬眼看向元衡,“墓志写尽李怀让一生功勋,也写尽朝廷哀荣,唯独没有说他为什么死。”
元衡指尖轻轻一顿:“墓志本不必详载死因。”
“是。所以我不是来问常衮文章有错。”沈韫将拓本向前推了半寸,“我只是想问,一个同华节度使、佐命功臣、近畿屏障,为何死得不明不白,身后文字却能如此圆满。”
元衡抬眼。
沈韫道:“李守拙说,李怀让是自尽。”
“不可能!”
三个字几乎脱口而出。
侧堂骤然安静。
元衡闭了闭眼。
“你有证据?”
“暂时没有足够入案的证据。所以这句话没有送去御前,我只来见元相。”
元衡冷冷道:“你是来逼我。”
“是。”
她答得太坦然,元衡反而静了一瞬。
沈韫看向遗书。
“李怀让求救时,元相没有回答。李守拙这三年求见,元相也没有见。官爵可以补,唯独一句话没有补上。”
元公不言,吾命尽矣。
遗书躺在案上,像死人终于亲自进了中书。
元衡问:“你知道这桩旧案翻开,会牵出多少人吗?”
“知道。”
“同华一旦重查,周翊光接任节钺的来路也要被问。近畿如今经不起再乱。”
沈韫道:“周翊光已经替元相回答了。”
元衡手指一顿。
“他杀鄜州刺史,坑杜冕家属,焚坊州庐舍。当年朝廷以近畿不可乱为由,让他接掌同华;如今,他自己已经成了近畿之乱。”
元衡闭了闭眼。
沈韫取出最后一份原账。
“这是程元振旧年向同华索取财货的原账,数处由严中贵经手。”
她将账册放到案上。
“元相可以暂不入案。但看过这些以后,便不能再说同华旧事只是李怀让病中惊惧。”
元衡没有接话。
沈韫道:“我今日不求元相把杨渐交给魏王府,也不求立刻追查周翊光。”
“那你求什么?”
“别再把杨渐压死在中书。”
元衡的眼神沉了下去。
“杨渐仍可由中书核问。但问词要送御前,旧账须由刘晏的人旁核,大理寺也要调出当年原供誊本。”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元相。”
沈韫看着那封遗书。
“李怀让求救时,元相没有说话。今日杨渐就在你手里。这一次,元相仍要不言吗?”
侧堂外雪声渐密。
很久以后,元衡慢慢坐下,手指按住那封遗书。
“杨渐不能交给魏王府,也不能交给山南东道进奏院。”
“可以。”
“中书问词送御前。刘晏可派人旁核旧账,大理寺可调当年原供誊本。”
沈韫低头行礼。
“多谢元相。”
“别谢得太早。”
元衡的声音显出疲惫。
“我仍不会让你把同华翻成第二个沈昭案。”
“我也不想要第二个沈昭案。”
“那你想要什么?”
沈韫抬眼。
“我想让第一个沈昭案,有一个真正的结尾。”
元衡沉默下来。
他将遗书、墓志拓本与财货原账逐一看过,重新合上木匣。
“原件带回去。一旦留在中书,便会成为中书收取的证物。”
“明日我会正式派人去李宅,请李夫人递交验看抄本。常衮那里,也会有人再细问。”
沈韫看着他。
“元相的意思是……”
“照章程来。”元衡道,“你不是最爱章程吗?”
沈韫低头:“是。”
元衡疲惫地笑了一下:“沈韫,你父亲若还在,大概也会嫌你太狠。”
“我阿爷会说,我还不够。”
元衡看了她许久,最终挥了挥手。
“走吧。”
??元衡这大尾巴狼终于不能再假装自己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