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借来的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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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点了点案面:“回鹘不是独孤云的兵。”
屋中安静下来。
韦燕喜继续道:“我阿爷早年也用过南诏那边的人。山路熟,敢打,奔袭快,真用好了,比汉军还狠。但是你们猜后来为什么不用了?”
裴蘅道:“不好管?”
韦燕喜冷笑:“根本不能按本镇兵那套管。”
沈韫看着她。
韦燕喜道:“本镇兵抢民,你可以按军法斩。本镇兵夜里私退,你可以连坐营头。本镇兵不听令,你可以扣粮、夺职、罚家属。可南蛮兵抢了,你怎么办?杀一个首领,后头整部人可能拔营走。罚粮更不用说,他们本来就是奔着赏赐和抢掠来的。讲军法,他们只认自己部族里的规矩。”
她停了一下。
“回鹘也是一样。”
魏王垂眼,看着案上的文书。
韦燕喜道:“独孤云借回鹘骑兵时,长安觉得他能抚外蕃,功在社稷。等回鹘索赏、争粮、抢人、归路难控,长安又说他纵蕃。可这本就是一笔账。”
裴蘅轻声道:“用他们的时候,就要付这笔账。”
“是。”韦燕喜道,“打胜时,这叫盟军助战。打不顺时,这叫召戎自重。”
裴蘅想了想:“像借印子钱。”
韦燕喜转头瞪他:“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成钱?”
裴蘅摊手:“这次真像。急用时能救命,账期一到,利滚利,翻脸比债主还快。回鹘不就是战场上的高利贷?”
韦燕喜本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又停住:“难听,但差不多。”
沈韫垂眼,看着案上的短记:“所以独孤云的问题在于有人把他替朝廷借的账,改成了他私下欠的账。”
明鉴堂中安静下来。
这句话很轻,却压住了满案文书。
卢令仪低声念道:“昔日以臣能抚外蕃为功,今日以臣通外蕃为罪。”
这是宁王自陈表里的原话。
裴蘅低声道:“辛成京真正可怕之处,是他不必完全造假。”
沈韫接道:“他只需要换一个写法。”
裴蘅点头:“写账的人最怕这个。同一笔钱,这边看是借款,那边写成私吞。凭据是真的,数目也是真的,坏就坏在名目被换了。”
韦燕喜道:“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裴蘅笑了一下。
沈韫没有笑,她看着案上那些字。
北衙递铺。
河东商队。
郭怀恩。
曹敬。
回鹘归路。
宁国公主是否仍与朔方通信。
这些字分开看,都不够重。
合起来,却像有人先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再让辛成京用表文把它描黑。
沈韫道:“郭怀恩要绕开太原查,曹敬妻女,要抢在程元振前头。范志诚那里,也要设法问,他若知道曹敬妻女下落,必定不会轻易说。”
卢令仪道:“我先问被调走的卢氏族人。”
裴蘅道:“我查河东商队。”
韦燕喜道:“我写信回西川。”
沈韫看她。
韦燕喜道:“问我阿爷,当年他用南诏兵时,朝廷如何写索赏、争粮、劫掠这些事。”
裴蘅道:“你这是替独孤云找借口?”
“借口没用。”韦燕喜道,“我要旧例。若过去写成盟军索赏,今日写成纵蕃自重,就能看出谁在改词。”
沈韫抬眼:“这条有用。”
明鉴堂中,几人各自沉默下来。
案上的纸越摊越多。
沈昭案、李怀让墓志、周翊光截表、独孤云召戎、辛成京河东表,几条线像原本分散的河流,如今一点点往同一处低地汇去。
过了许久,魏王道:“沈韫。”
沈韫抬眼。
“辛成京不能轻动。”
“臣知道。”
“丽妃和秦王在宫中。银州之功刚报上来。河东若动,宫里会先乱。”
“臣知道。”
“若查到最后,辛成京只是老将防患,被程元振借了刀呢?”
沈韫道:“那就照实写。”
魏王看着她。
“臣查的只是旧功从哪一刻开始变成罪。”
卢令仪低头看着太原来信,指尖压着纸边,久久没有动。
魏王看着沈韫,眼中有一瞬很深的神色,像欣赏,又像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