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 归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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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燕喜抬起头。
“如今你阿爷病重,兄长请留后,你又请求归川。圣人先会问,西川是不是已经成了韦氏可以在家中自行传授的东西。传给女儿也一样。”沈韫看着韦燕喜,“你是西川进奏使,又与军府诸将有旧。你若在御前说想要西川,圣人只会听见韦家除了长子,还准备了另一个可以接镇的人。”
韦燕喜的手指慢慢收紧:“所以我只能说不敢?”
“说得太干净像假话,也像你怕圣人。你可以说,你生在西川,自然想回去,也愿意为西川做事。但西川不是韦家的家业,留后更不是你与兄长之间可以私下争夺的东西。你今日不替兄长请授,也不替自己求镇,只求父亲病情明白,军府现状有人核验。往后由谁主西川,须由朝廷察其人、问军情,再作裁断。”
张纪恒道:“若圣人问得更直白,你便再加一句。朝廷若另择节度使,你照旧尽进奏使之职,绝无怨言。”
韦燕喜沉默片刻。
“可我确实想回去。”
韦燕归听到这里,握住了她的手腕。
“燕喜,你可以想回家。想回去看阿爷,想知道军府里发生了什么,想不再由兄长替你决定一生,这些都是真的。”
韦燕喜眼眶微红,很快又压了回去。
“我明白了。”她看向沈韫,“明日你能陪我入宫吗?”
沈韫摇头:“明日我在内史馆当值。”
韦燕喜眼底的失望一闪即逝。
沈韫道:“入宫前后若有变故,让人去内史馆递一张素笺。”
韦燕喜安静下来:“好。”
张纪恒道:“裴世子明日继续查商路。剑南货口若继续收紧,便说明成都已经知道长安在问。”
裴蘅点头:“郑承弼那边我再去问。”
张纪恒起身:“今日到此。燕喜留下,将御前答话过两遍。”
韦燕喜脸色一僵:“还要过?”
“过到你听见韦燕居的名字也不会先动怒。”
裴蘅低声道:“那怕是要过到天亮。”
韦燕喜伸手去拿茶盏。
韦燕归先按住她的手:“别砸。阿姊今晚陪你练。”
裴蘅立即闭嘴。
沈韫终于笑了一下,起身告辞。
韦燕喜送她和裴蘅到廊下。韦燕归也跟了出来,替妹妹披上一件外衣。
书房里只剩张纪恒与邓决。
邓决看着案上的几封家书,忽然道:“他这几封信,写得其实不差。”
张纪恒没有抬头:“正因为不差,才更麻烦。”
邓决看向他。
张纪恒将韦燕居写给自己的信慢慢折起。
“他知道让我直接荐他不妥,所以只让我证明他素习军务;知道你将入门下,只求你日后见诏时秉公而论;连燕喜这里,也只是让她探口风。没有一句越线。可他给每个人安排好了该做什么。”
邓决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这才是问题?”
张纪恒终于抬眼。
“父亲是节帅,所以父亲应该替他留下位置;妹妹在长安做进奏使,所以妹妹就该替他探朝廷;我是舅父,又在朝中,所以我该替他证明资历;你是姨父,将入门下,所以你最好不要挡他的诏。”
“每个人在他眼里,都先有一个用途。”
邓决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还有其他的事情?”
“去年奉天战乱后,周翊光曾向西川求娶燕喜为妾。”
邓决眉心骤然一动:“燕居想应?”
“想。”张纪恒语气仍淡,眼神却冷了下来,“燕喜人在长安,婚事未问过她,也未问过我。他只看见周翊光当时有战功、有同华,若结这门亲,西川在关中便多一处外援。”
邓决道:“姐夫压下来了?”
“压下来了。”张纪恒把那封信重新放回案上,“父亲压着他,他想的是怎么越过父亲;庶弟可能同他争,他先防庶弟;妹妹能换同华,他便想拿妹妹去换;如今西川有变,他便把妹妹、舅家、姨家一并放到棋盘上。可西川不是韦家内宅。外头还有朝廷,有东川,有山南,有吐蕃,有军中诸将,也有成都城里要吃饭的人。一个节度使若只知道谁能替自己做什么,迟早会把所有不肯替他做事的人都看成敌手。他若是无能倒好办了。可他会打仗,也懂军府。西川真乱起来,让他守一年半载,他未必守不住。但一个人若连赢几次,又恰好每一次都是旁人退了,他很容易以为所有人都怕他。”
到那时,朝廷的容让,在他眼里是软弱;诸将的忍耐,是臣服;姻亲的帮衬,是本分;妹妹若不肯听话,便是不知好歹。
“周翊光的狂悖,也不是一日长出来的。”
夜风从窗缝里进来,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韫上车之前,韦燕喜忽然问:“沈韫,如果明日真能求到归省父疾,我回西川以后还有机会吗?”
沈韫看着她:“有。”
韦燕喜眼睛微亮。
“韦燕居若已经稳到无人可动,便不必先封城、封库、点军械。他也在怕。”
韦燕喜慢慢握紧手:“所以我不能比他更怕。”
沈韫点头:“明日先稳住。”
韦燕喜看了她片刻,忽然笑道:“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谢长宁。”
沈韫一顿:“有吗?”
“有。先分开,先问病,先稳住。”韦燕喜轻轻哼了一声,“烦死了。”
“有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