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除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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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剥着橘络,低声道:“嗯。”
“江南来信了?”
“来了。”沈韫道,“宁安侯府终于肯把旧庄几处名目列出来。写得很客气,像是他们当真多年忘了,今日才想起来。”
谢长宁没接话。
沈韫把橘子吃完,忽然道:“他其实很怕过年。过年时,别人都有家书、节礼、归期。他也有。可他的家书越厚,越像账册。”
谢长宁道:“所以他来这里。”
沈韫嗯了一声。
堂中,裴蘅正把半碟橘子推给梁睿,一脸郑重地告诉他:“你沈姐姐小时候肯定吃不得甜,所以如今才这样小气。”
沈韫刚要开口,陈娘子已经笑道:“小孩子牙不好,本来便该少吃甜。”
姜无咎道:“陈娘子,你这话一出口,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我阿姊抓住了。”
陈娘子问:“你阿姊也这样管你?”
姜无咎想了想:“她比你凶。”
裴蘅道:“看出来了,你这张嘴若没人管,长不到今日。”
堂中又笑起来。
沈韫站在廊下,听见姜无咎笑得最响。
她有一瞬间恍惚,仿佛沈恪坐在堂里,正抢梁睿碗里的肉,嘴上还要说自己是在替他试毒。
这时春芜从廊角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新裁好的红纸。宋砚跟在她身后,抱着浆糊和几支笔,两个人挨得很近,正低声说话。
“这张贴东角门。”春芜道,“那边风大,旧桃符压不住。”
宋砚道:“我去贴,你别踩凳子。”
“我怎么不能踩?”
“上回你踩,差点摔下来。”
“那是凳脚不稳。”
“所以我去。”
春芜瞪他一眼,却没真驳,只把红纸塞进他怀里。
宋砚接得很稳,又低声问:“你晚饭吃了没有?”
“忙完再吃。”
“夫人留了酥酪,我替你放在灶边温着。”
春芜脚步一顿,声音小了些:“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那个?”
宋砚看着手里的红纸,耳朵慢慢红了。
“猜的。”
春芜哼了一声:“骗人。”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廊尽头。宋砚先去扶梯,春芜站在
沈韫看着他们,眉梢微微一动。
谢长宁也看见了。
“春芜看着不讨厌他。”
“何止不讨厌。”沈韫淡淡道,“以前宋砚还叫春芜姐姐,近来不大叫姐姐了,春芜自己也没发现。而且我不叫他们做事的时候,他俩就凑在一起嘀咕。”
谢长宁看她:“你不高兴?”
沈韫摇头。
她看着廊下那两道年轻影子,半晌道:“挺好的。”
春芜不能一辈子只围着她转。崔嬷嬷已经把一生都留在了沈家,沈韫不能再让春芜也这样。若宋砚稳妥,若春芜自己愿意,两个人成亲后仍留在沈家做事,也没什么不好。
堂中忽然传来许氏的声音:“韫娘,长宁,外头风冷,还不进来?再站下去,汤都凉了。”
沈韫应了一声,拉着谢长宁回堂里。
崔寻已让人摆开守岁用的棋局和投壶。姜无咎挽起袖子,说今日谁输谁吃一块极酸的青梅。梁睿跃跃欲试,严稚本来想躲,被陈娘子温声劝了两句,也只好站起来。
裴蘅靠在凭几边,看见沈韫和谢长宁进来,立刻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这里。”他说,“我特意替你们留的。”
沈韫走过去一看,中间只留了一个人的空。
她冷冷看他。
裴蘅笑得十分真诚:“你们如今不是很爱挤在一处?”
谢长宁坐下,把沈韫也拉到身侧,神色自然得像没听见。
裴蘅:“……”
姜无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裴知白,你输了。”
裴蘅叹气:“我早晚被你们这群人气死。”
陈娘子慢悠悠道:“你若少说两句,兴许能活得长些。”
许氏和崔寻在主位上笑,崔嬷嬷也终于没忍住,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外头夜色渐深,子时将近,长安城中各坊陆续响起爆竹声。沈家大宅也在前庭点了竹节,噼啪声一响,严稚吓得肩膀微动,梁睿却眼睛发亮,姜无咎直接拉着他去廊下看。
“怕什么?”姜无咎道,“这声才像过年。”
梁睿道:“我没怕。”
“我说严稚。”
严稚小声道:“我也没怕。”
裴蘅披着狐裘,懒洋洋跟出去:“你们三个加起来有二十岁吗?”
堂中又是一阵笑。
沈韫坐在案边,谢长宁替她添了一盏热茶。茶气升起来,隔着白雾,她看见舅舅舅母坐在灯下,崔嬷嬷低声吩咐婢女添炭,春芜和宋砚在廊下贴最后一张红纸,陈娘子替严稚拿了披风,梁睿同姜无咎争着点下一挂爆竹,裴蘅嘴上嫌弃,却还是伸手把梁睿往后拉了一步。
这一刻,沈家大宅很满。
满得像长安所有无家可归的人,都临时在这里找了一张坐席、一口热饭、一点能熬过冬夜的灯火。
谢长宁忽然在案下握住她的手。
沈韫看向他。
“新年了。”他说。
外头爆竹声正好炸开。
沈韫听见远处宫城方向传来更声,沉而长,她回握住谢长宁,唇边带了一点很浅的笑。
“嗯。”她说,“新年了。”
??明天开始第四卷,开始讲述小沈如何成为靖周二百年国史上最年轻的女使相。